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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舞個性名字大全(每周小說推薦|退隱妖姬才不怕女兒們狐視耽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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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我養了你們十年!你們就是這樣報恩的?!那碗湯里有奇怪的藥對吧。住手,不準對我用魅惑!催眠也不行!滾出我的房間AAaaa——

標簽:無敵、倒追、魔幻

狀態:連載中

字數:178289字

第1章 退隱妖姬的孤島日常

精致的魔盒懸浮半空,流動的粉紅光影為黑暗著墨出旖旎的色彩。

“這就是……能夠擊敗神王的傳承之力?”

烏葉吞咽口水,虔誠的注視著魔盒。

成功了。

我做到了!

直到現在,他仍舊難以相信自己竟然真的通過了考驗。

宛如窺見噩夢盡頭的柳暗花明,這一路的煎熬與兇險都有了意義!

——三個月前,為了擊敗那位魚肉百姓的暴君神王,自己孤注一擲踏入禁地。

傳說禁地里藏著一種力量。

只有這股力量,能夠超越神王。

如今,縱使傷痕累累,九死一生,但自己總算是通過了禁地考驗!

“為了沒有壓迫的世界,為了和平!”

少年滿懷熱誠,顫抖著打開魔盒。

……

十三年后。

“讓我們紀念那位殺了神王的絕世女英雄,烏伊殿下!”

“OHHHH——”歡呼聲響徹廣場。

新歷十年,春。

距離神王的腦袋被掛上路燈,已過了十年。

神王一死,壓在各族頭頂的沉重賦稅和年供壓力蕩然無存。

各族不再需要為了爭奪資源而內斗,自然而然熄了戰火……至少暫時如此。

而如今的一切,都要感謝那位橫空出世的絕美妖姬!

——烏伊殿下!

……

“去他喵喵的和平!”

沙灘上,烏葉幽怨的踢飛一枚貝殼。

誅神之戰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想當年自己還是個中二的少年,做夢都想宰了神王。

沒錯,自己成功了。

嗯。

以強大的力量正面迎戰神王。

手刃對方,一刀削下頭顱。

那么,代價呢?

“所以——”

到底哪個樂子人設置的傳承啊?!

我辛辛苦苦通關禁地考驗,結果寧把我變成漂亮到不像話的女孩子是幾個意思啊!?

雖然說變成烏伊的女孩子狀態下,確實會很強。

擊敗神王的依靠的也是烏伊的力量。

但是,神王都寄了,乖乖讓我封印掉這股力量行不行?

這三天兩頭突然變成烏伊算個什么事兒啊——

總之就是糟心。

非常糟心。

“唔——又來了。”

薄霧似的光影籠罩身軀,一場堪稱奇跡的轉變正在黎明時分悄然綻放。

……

圣白長發如雪泉流淌而下,卻在末梢幻出淡櫻色的虹霞。

晨風載著海平面的第一縷光拂起劉海,映亮那張傾世絕倫的嬌顏,旖旎薄霧環繞周身,凝作朧月輕紗。

雙眉淡墨洇染,蜜眸瀅瀅,誘弱的桃色飛上雙頰……

再偉大的詩人,在這般顏色面前也會折筆沉硯。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

仿佛全天下所有的柔弱和誘惑都聚集一身,再沒有任何多余的美好分給世人。她完美的不該屬于人間,沒有任何人能抗拒保護和占有她的欲望。

“嗚——嗚——”

受生理構造和雌性荷爾蒙影響,變成烏伊的時候,心態也難免發生些許變化

比如說原本悲傷的情緒,會突然超級加倍,還帶上點酸楚。

積水的倒影里,自己扁著嘴巴,濃密睫毛下的淡櫻瞳孔水光瀲滟,眼眶也粉嘟嘟的,反倒更加勾動人心深處的邪火。

再想到自己已經被困荒島十年,心里就沒來由的更加酸楚。

不行,再想下去,就真的要哭了!

……

該說萬幸嗎?幸好島上沒有別人。

自己特意選擇了大洋深處的荒島隱居。

十年來,自己幾乎快忘記了文明世界的模樣,也沒有任何人登上荒島。

屋檐下只有一株葫蘆藤,算是活的東西,與自己日夜相伴。

哦對了,葫蘆藤。

說起葫蘆藤,現在正是生蟲的季節,自己得早點回去盯著,免得被蟲子糟蹋了。

“嗯?!”

秀眉一凝。

離得很遠,就看見一只青蟲剛剛爬上葉片,正準備下嘴。

“你.敢!”

令神王都感到恐懼的力量充盈全身,長發飄起,森藍長劍在手中凝聚出寒鋒之形!

一劍。

婉若游龍天降,恰似匹煉行空。

風不敢躁動,浪不敢搖曳,連日月都在這一劍下瑟瑟發抖。

“锃——”

青蟲呆滯的張著嘴。

它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只是回過神來的時候。

嘴沒了。

背后的海水被劍氣一分為二,曝出淤泥海床,直抵地平線的盡頭。

而在盡頭,空間崩碎,雷電轟鳴。

倏然間,青蟲那不大聰明的腦瓜里一陣迷茫。

我……是來干啥的來著?

哦,吃口葉子。

“滋嗡——”

空氣中又一陣震動。

幽紫魔法陣圖自少女背后升起,密密麻麻的咒文覆蓋了整個天空。

一枚枚星辰自主向著陣法填充,為這遠遠超越了禁咒的術式提供源能。

陣法中心,少女一字一頓。

“沒.人.能.啃.我.家.葫.蘆!”

青蟲的身軀不受控制懸飛半空,被術式纏繞,崩解成塵土。

它死的熱淚盈眶。

——我配嗎?

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小小的蟲身里裝滿了問號。

“誒嘿~”

處理完蟲子,少女吧嗒吧嗒的踩在沙灘上走回住所。

海水漫過白嫩嫩的腳丫。

浪花沖淡那一串精致小巧的足印。

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走到葫蘆藤邊,少女踮起腳尖。

“哦~開花了?”

這算是島上少見的好消息了。

說來也怪,自己已經養了這葫蘆藤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它開花。

本來還想著等結了葫蘆剁成餡,包頓葫蘆餡的餃子。

現在也舍不得了。

畢竟什么東西養十年都會養出感情,痔瘡除外。

更甭說自己十年來與葫蘆相依為命,悉心澆水除蟲,早就把它當成了自己的親女兒。

傍晚時分,烏伊躺上床,對著葫蘆道了聲晚安。

……

入夜。

藤條上的花朵開始悉悉索索的抖動。

十年積累,一夜勃發!

月華被無聲牽引,化作花朵的養料。

在流溢包裹的光芒中,七朵花飛快的成長為小狐蘆。

圓嘟嘟的葫蘆身體上,卻長著嬌滴滴的耳朵和尾巴。

一搖~

一蕩~

驀地,從一只黃色狐蘆中傳出強御悅耳,好似雪地幽蓮般的女聲:

“你們有計劃了嗎?”

過了會兒,另一只藍色狐蘆開口,她的語氣很是冷靜,透著睿智的知性。

“她不會相信我們,會把我們當成流氓的。”

“那怎么辦?”

“直接綁起來用強的。”

“綁不住吧?烏伊那么強。”

“那就讓六妹上,小六不是會麻痹毒觸嗎?”

“只靠小六恐怕不行。”

“小六不行,小五上魅惑,她是純血。”

“魅惑可能也不夠。”

“那讓小四催眠她,四四另一半血脈是血裔。”

“一起上,再讓三三用精靈的控藤能力捆住她,把致幻花蕊塞進她的嘴里。”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么找到烏伊。”

“讓小七先出生打探情報吧,她最幼小,沒人會對她打起警惕,而且她出生消耗最少。”

“嗚~?”最小的紫色狐蘆還有些呆呆的,滿是懵懂。

“小七,去吧,去找到烏伊!”

……

一覺睡到自然醒,曾經是烏葉最渴望的幸福。

可幸福太多,尤其是這種幸福一連持續十年之后,他也早沒了當初的愜意感。

十年。

已經孤島求生十年了。

有時候會想要回到岸上。

岸上有辣條、烤串、啤酒醬肉,橙汁花生……

或者只是聽聽節日的煙花,吟游詩人的風笛也好啊。

但想到自己有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變成烏伊,烏葉就不得不打消念頭。

不能讓人把烏伊和烏葉聯系在一起。

倒不是性別和面子那么簡單的理由。

原因很多。

……

嗨~想那么多糟心的干什么。

反正十年都過來了,再捱個十年又有什么難的?

“孤島求生第3654天,晴,早安。”

一大早,烏葉躺在床上,眼睛都沒睜開,兀自說著話。

他在對葫蘆藤道安。

這很傻,烏葉知道。

但獨處久了,身邊的一切就都好似有了生命。

一塊石頭,一床被子,一個茶杯,亦或者一根葫蘆藤都變成了傾聽者。

仿佛他們真有了自己的靈魂與人格。

“好,起床!”

每天起床第一事。

看看我的小葫蘆藤~

從下往上,第一片葉子完好無缺,第二片,第三片……第一百五十六片,很好,整整齊齊。

嗯?這是什么?!

隨風搖曳的圓潤身軀,有著水靈嬌嫩的肌膚,泛著清爽的光澤。

是葫蘆。

蕪湖~結果了,終于結果了!

以普遍理性而論,養了十年的葫蘆一夜結出果實,本該是件值得歡呼的事情。

“……”

可是等等,為什么我家葫蘆有獸耳和尾巴啊?!

“PA~PA~”

什么聲音?

烏葉被突來的聲音嚇得一哆嗦。

小腿一沉,好像被什么東西抱住了。

低頭查看。

哦,是個蘿莉啊。

……蘿莉?

活的???

烏葉渾身僵硬,在極度不知所措之下,差點當場變成烏伊。

第2章 小七

“PA~PA~”蘿莉抬起白嫩嫩的小手手,指了指烏葉。

“姐~姐~”她又指了指藤上的狐蘆。

“小七~”最后她指向藤上空缺的位置,那里本來也該有只狐蘆,但現在只剩下禿柄了。

“……”

信息量略大。

讓朕緩緩。

這無疑是個可愛到誘人犯罪的小丫頭。

幼嫩的肌膚細膩如最上等的天鵝絨,小小年紀精致的五官就已經能窺見禍水的未來。

天真的藍紫瞳孔,水汪汪的仿佛泛著朦朦淚光,直擊任何人內心最深處的柔軟。而傾瀉的雪色長發在末梢變成藍紫色,有著與烏伊如出一轍的漸變感。

如果自己此刻是烏伊的話,站在一起或許就像姐妹或者……母女一樣?

“所以——”

烏葉吞咽口水,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以免因為情緒過于凌亂引出烏伊:“你說你是葫蘆變的?”

“嗯!嗯!”

緊抱著烏葉小腿,小丫頭重重點頭。

烏葉仰頭望天。

呵!不就是葫蘆變蘿莉嗎,我烏葉好歹也是砍過神王的人,什么大場面沒見過?

這個還真沒見過。

見鬼的老天,這到底是什么啊!

狐露?娣嗎?!

“PA~PA~”

小家伙還太幼小,連嗦發都很費勁的樣紙。

她緊密而親昵的抱著烏葉小腿,絲滑小臉在上面蹭來蹭去,口中連連呼喚著“papa”的聲音。

大概是叫著爸爸。

要命!這么可愛的小家伙,像個小貓咪一樣對著你狂蹭,這誰頂得住啊?

然而仔細想想,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自己還真的是她爸爸。

如果她真的是小葫蘆的話,那自己至少算得上是養父吧。

“你……嗯……”

“啪——”

烏葉實在不知該說什么,最后只能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扶額。

孤島求生第3654天,晴。

喜當爹。

“對了!你剛剛管它們叫姐姐?”烏葉突然想到,“這藤上還有六個狐蘆,她們也像你一樣,她們是……你姐姐?”

“是~姐姐~”小家伙奶聲奶氣的說,小臉上滿是開心。

也就是說。

像你這么吊的,還有六個?

我可能,還會有六個女兒?

完全超負載的信息沖擊,烏葉感覺自己的大腦都快頂著頭蓋骨螺旋升天了。

腦仁子已出倉,感覺良好。

“哦呼!蝶蝶~!”

一只金黃的鳳尾蝶從小家伙面前飄過,小家伙頓時直了眼睛,撲騰著小短腿,搖搖晃晃的向蝴蝶追去。

然后就摔了個狗吔屎。

烏葉連忙跑去抱起。

淚花填滿了眼眶,可她卻不像尋常的小孩子一樣哭鬧得讓人心煩,只是那樣安安靜靜的蹭著烏葉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治愈傷痛。

“PAPA~餓!”

小家伙緩緩抬起頭來,委屈巴巴的看著烏葉。

她肚子里咕嚕咕嚕叫聲響亮。

“哦!”

烏葉恍然。

連忙去池塘邊舀起一瓢水,倒在小蘿莉頭上。

“怎么樣?夠嗎?要不要再吃點土?”

或者施點農家肥?

顯然不行。

肚子還在叫,而且似乎哭的更厲害了。

哈?難道狐蘆娃不是澆水就可以了嗎?自己十年來都是這么喂的啊?

好吧,看來得當人養。

“那就麻煩了啊……”

如果以人類食物喂養的話,島嶼貧瘠物資匱乏,顯然不適合小孩子生存。

至少營養是不夠均衡的。

難道要回岸上居住?

不!絕對不行!

但這是自己養了十年的小葫蘆啊……

如果是自己也就罷了,事關小葫蘆,當然要讓她們有最完美的土壤成長。

實在不行就托付給老朋友吧。

作為當年和烏伊一同討伐神王的功臣,他們現在應該過得不錯吧?

巫馬,龍爺,森莎貝婭,還有……

好久不見了,也不知道這些老家伙現在如何。

反正肯定過的比自己舒坦!

“咯吱咯吱——”

嗯?這奇怪的聲音從哪里來的?

烏葉思索間,沒留神小家伙竟已經跑到了房子邊上,咯吱咯吱的啃著承重木梁。

“等等!住口!這個不能吃啊!”

“轟——”

“……”

您牙口真好。

一個箭步,在小家伙被埋之前將她抱出。

烏葉回頭看著轟然倒塌的小木屋欲哭無淚。

荒島上的木屋能堅固到哪去,就靠著一根木柱撐著房頂,現在柱子斷了,自然塌了。

這下今晚連住的地方都莫得。

這算是自己剛剛對她澆水的報應嗎?

小丫頭睜著無辜的大眼睛,塞滿木頭的腮部微微鼓起:

“(嚼)(嚼)( °? ° )。”。

“別嚼了,等下給你做飯。”

“隆——”

偏在此時,雷聲自天際傳來。

烏葉望了眼天邊。

深邃的黑云下雷光爍耀,海水被狂風倒吸上高空,末日大軍似的向著荒島緩緩逼近。

是暴風雨云,大的離譜。

如果有房屋遮風避雨,還能勉強躲一躲。

可屋子已經塌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顯然不會安寧,況且沒有房子庇體,日子會很難過。

算了,走吧,把她們托付給老友,速去速回。

“你別亂啃,我收拾收拾東西。”

烏葉頭痛的把小丫頭放在廢墟邊,自己在廢墟里翻找。

首先是錢,人間沒錢寸步難行。

不知道十年前的錢還能不能用,總之帶上。

然后是衣服。

嗯……烏葉和烏伊的衣服都得帶。

不過女裝要藏好,不然被發現了可不好解釋。

最后,是那些煩悶時隨手雕刻的石頭小人,姑且也算陪了自己十年的物件了……誒?石頭呢?

“噗咻~邦邦~啪~”

扭頭一看,小丫頭手里正捏著兩個小石頭人,模擬英雄打怪獸的場面,嘴里發出奶聲奶氣的擬聲詞。

“啊~屎惹!”一個長角的長耳朵石頭人倒下。

“龍爺才不會死。”烏葉忍俊不禁,“巫馬可打不過龍爺。”

“巫.馬?”小丫頭舉起另一個石頭人,嘴巴生氣的嘟起,“不!是.發糖的!老爺爺!”

在這家伙想象中,會發糖的老爺爺才算是超級英雄么……到底是個小孩子啊。

“巫馬才不是什么發糖的老爺爺,那家伙脾氣臭著呢,揍起熊孩子毫不手軟,嗯……不過倒是特別仗義。你要叫他叔叔。”

“老爺爺!老爺爺!”小丫頭執意堅持。

“好吧老爺爺就老爺爺。”

暴風雨云已經越來越近了,烏葉沒時間耽擱。

還差最后一件要帶走的物件……

不,現在不能稱作物件了。

是女兒們。

烏葉小心翼翼的將葫蘆藤連根挖出,用充足的泥土移植到小船上。

對了,小丫頭管這些葫蘆叫姐姐。

也就是說,這些葫蘆出生以后,有可能比小丫頭要成熟一些么?

——此時此刻——

小七的耳畔傳入幾個聲音。

[小七,千萬別忘了去找烏伊。]

[姐姐們都計劃好了,先下藥,然后魅惑,等她意志最薄弱的時候接上催眠,時機得當捆住塞嘴……]

[而且,小六姐姐馬上就可以出生幫你了~]

[等小六出來就可以……嘿.嘿.嘿~]

[總之,小七!要努力呀!盡快找到烏伊!]

小丫頭重重點頭。

稚嫩的小臉上滿是使命感。

烏葉聽不到那些,他剛剛收拾好行李,栽好葫蘆。

“走了走了~”

推船下海。

出發!

第3章 無碼

啟程!目標-碧波港!

木船離岸。

烏葉回頭望著被暴風雨摧殘的小島,有幾分惆悵。

“躲了十年未曾下島,想不到離開的時候,竟然是因為這么奇奇怪怪的理由……”

原來單身也是能種出女兒的。

漲知識了。

……

作為東煌州最大的港口城市,碧波港是東煌鏈接世界的窗口。

自打神界崩塌,海洋禁制轟然破碎。

加之造物術的發展,船只航力的增強,阻礙各族溝通的最后一層壁障也蕩然無存。

無數前所未見的文化、香料、手工藝品、異族人,隨著海上貿易的繁榮闖入東煌人的視野。

有貿易就有強盜。

隨之興起的還有猖獗的海盜文化。

大片大片的異邦海盜舉著私掠許可證,囂張的奉旨搶劫,將過往商船薅的一毛不剩。

“簡直欺人太甚!”

巫馬,碧波港濯海令執行官,此時正在甲板上大發雷霆。

他腳下的紅骨戰船早已進入戰備狀態,風帆獵獵鼓滿,十八門舷炮統統上膛裝藥,火把緊挨著引線。

肅殺之意鋒利如刀,卻被卡在喉嚨里,遲遲咆哮不出。

概因那群海盜仗著船速優勢,一直在射程的極限迂回徘徊,就不正面交戰,只不斷將巫馬的戰船向著礁石勾引。

“一群草莽的船只為什么能這么快?”

巫馬百思不解。

原本以為只是一次正常的清繳行動,可對方的船速忽快忽慢,很是詭異。

等他意識到不妙之時,已經進退兩難。

“轟——”

人還沒抓到,他卻突的聽見船底傳來一聲悶響。

伴隨著船身的劇烈晃動,巫馬面色一沉。

“大人!壞了!”

“什么壞了?”

“水里有暗礁,球鼻艏撞斷了!咱們撤吧!”

“大人,撤吧,這片海域是賊人地盤,再追下去,壞的就不只是球鼻艏了!”

一路追了半天多,卻連賊人的毛都沒摸到。

巫馬恨得牙根都快咬碎了。

“大人!快看!他們回頭了!”

“嗯?”

巫馬舉起千里鏡遠眺,只見那兩艘小船劃了個大圈回頭沖來。

而這一次,他們的舷側探出黑洞洞的幾架大炮。

“完了。”副官雙股顫顫,“咱們卡在了礁石上,一時半會兒動不了!”

那豈不是成了活靶子?

對方大可以卡著自己的射角,一發發炮彈活活把這艘船白嫖炸沉。

“無妨,讓各位御靈師準備。等等……跳海!快!全員跳海!”

仿佛天罰降臨,一發隕石自視野的盡頭呼嘯飛來。

如果大船能夠正常航行,自然可以進行規避。

可現在根本動不了。

巫馬只能眼睜睜看著隕石砸在紅船甲板上。

巨大的轟鳴震顫得人耳膜流血,整艘船應聲而斷,在一陣哀鳴中斷做兩節,向著海底沉落。

隕石。

對面也有御靈師。

而且階位不低!

見到隕石降臨那一刻,巫馬突然醒悟過來。

尋常海盜船不可能有會隕石的御靈師駐扎。

——原來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是獵人。

對方才是。

“全體下船,準備白刃戰!”

畢竟是參加過誅神之戰的強者,巫馬臨危不亂。

船底藏了凍結藥劑,當大船下沉,藥劑就會泄露出來,創造一大塊浮冰以暫時救急。

這還是當年烏葉那小子想出來的辦法,也不知道那家伙在陰間過的怎么樣。

自己可沒少給他燒小黃書來著。

什么精靈紙人魔女紙人啊也沒少燒,估計現在正擱冥界左擁右抱,感慨著“精靈魔女的滋味真不錯”吧?

嘖,想想還有點羨慕呢。

“陣法師立刻布置禁魔結界,其他人拔劍!甭管對方是誰,膽敢攻擊雷鳴使,就要付出代價!”

沉船不代表輸了。

有浮冰在,只要打贏白刃戰,還有機會奪船翻盤!

可巫馬命令下的氣勢恢宏,身邊卻根本就沒人鳥他,都在自顧自的登小艇逃命。

“副官何在!副官?!”

巫馬環視一圈,才發現副官竟然已經帶著所有御靈師,坐上救生艇,已經跑出幾百米了。

“各隊隊長!劍士……”

巫馬再一看,只見所有拿得出手的戰力都已經登上小艇。

他們甚至都沒有向自己打一聲招呼。

早在隕石落下之前,他們就已經未卜先知似的登上救生艇。

突如其來的眾叛親離,讓巫馬忽然明白了一切。

“好你們這群王八蛋。”

眼睜睜看著所有人有預謀的登艇跑遠,巫馬心中一股凄涼。

從出海之時他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碧波城主故意支走了自己的老部下,只派來這些混日子的兵痞和新兵蛋子來湊數。

發來一手爛牌,然后讓自己去討伐海盜。

本想著只是如往日一般的普通海盜,巫馬也沒多想。

只是普通海盜而已,與雷鳴使的裝備天差地別,只要這群新兵蛋子會開船會開炮隨便贏,就當是練兵了。

可這群兵痞不僅是兵痞。

還是賊!

這是要我的命啊!

凜風之中,巫馬孤自站在冰面上。

單手提著紅纓長槍。

“呵——神王的鷹犬都沒能取走我的腦袋,你以為你們能?”

“巫馬大人,可別說屬下沒勸過你。”副官洋洋得意的躲在遠處看熱鬧,“剛剛你要是下令撤退,最多也就是個畏戰不前,解甲歸田。現在可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副官嘲諷時不忘舉著手杖戒備,防止巫馬奪船。

說來荒唐,一整船的士兵,竟沒一個把劍指向海盜,反而全都戒備著自己的長官巫馬。

巫馬也懶得奪船了。

此時海盜已經抵達浮冰邊緣,一個個抹著嚇人濃妝,揮舞彎刀向著巫馬殺來。

“巫馬人頭,黑市賞金十萬!”

一個隕石術已經耗光了御靈師的精力,想要解決巫馬,最終還是得靠白刃戰加冷箭。

幾百個打一個,再說巫馬也早就不是巔峰時期的那個槍神巫馬,這次絞殺絕對是萬無一失!

“慢著!”

盜匪的船長突然叫停了手下。

那是個老頭子,一只手和一只腿都已經換成了假肢,看起來頗是陰森怪異。

意外的是,他竟然向巫馬躬身一鞠。

“雖然今日刀兵相見,但昔日您與烏伊殿下弒神的恩情吾仍銘記在心,若沒有烏伊殿下弒神,吾等或許早就被抓取作神奴了……”

“呵,”巫馬冷笑,“你知道?你知道還在這里燒殺擄掠?呸!當了裱子還想在這里立牌坊?”

“你不懂。”

船長咧嘴笑開。

“神王的死,殿下的失蹤,是天下人的機會,其中也有我的那份機會……動手!”

刀落向巫馬的脖頸。

巫馬胸膛怒火中燒。

他將那怒火灌注在槍身里。

“滾!”

熾烈的火焰長槍旋舞成巨大的火輪,轉瞬將周圍十米肅清。

巫馬紅著眼主動出擊,人槍合作熾熱火龍,咆哮中直逼賊首!

——如果烏葉還在這里就好了,面對眼前的情景,恍然間他竟突然產生了這樣不切實際的期待。

上次在冰面上作戰,烏葉還活著。

那也是最后一次。

兩人背靠著背,面對四面八方,烏泱泱看不見盡頭的敵人。

一人一口冷酒下肚,渾身都好像在燃燒。

敵人的鮮血從發間,從眼角流下,遮蔽了視線。

他們張狂的大笑。

——西林城槍杰巫馬,東山城劍杰烏葉。

最初在學院相識的時候,兩人都還年輕氣盛,總想分個高低,三天約架,兩天比武。

可如今,世上已再沒有比對方更加堅實的后背。

再沒有長槍和霜劍更加完美豪悍的組合!

如果他在的話,縱使深陷敵陣,以二敵萬,又有何懼?!

“西林城,巫馬!”

一如最后一戰。

巫馬大喝一聲報出姓名,慘笑著沖出。

但這一次,他的后背空著。

已經沒人接出他的下一句。

巫馬已經能夠感受到背后刺來的刃風。

他知道,下一秒,賊首會被自己捅個窟窿。

而自己也會被碎尸萬段。

“誒你們干啥呢?”

就在這生死之際,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吊兒郎當的詢問。

巫馬沒空多想,還是視死如歸的捅穿了賊首。

可背后的劍卻沒落下。

只聽得叮叮當當一陣脆響,那些砍向后背的刀子竟然全都被彈開,一個不落!

就好像當年那個人還活著的時候……

不知救星何人,巫馬感激的回頭。

“臥槽鬼啊——!!!”

他一個沒忍住大喊出聲。

因為面前的不是別人。

正是剛剛在他腦海里浮現的身影。

甚至懷里還抱著個小蘿莉!

.......

大唐明星天團,誰是C位天后

群星璀璨的大唐,催生了不少盛極一時的偶像天團,文化類的男性天團有詩仙、詩圣、詩佛、詩鬼,韓柳元白等人氣組合,像溫庭鈞這種,一會兒能跟李商隱組合成“溫李”,一會兒又能跟韋莊組合成“溫韋”,真是個善變的男子;女性團體最著名的,也是文化類的所謂大唐四大才女,薛濤、魚玄機、李季蘭、劉采春。除此之外,還有無數歌唱藝術家和舞蹈藝術家和樂器演奏家們。

李季蘭和魚玄機畫像

這些藝術家們,基本都盛產自唐玄宗時期,因為,李三郎自己就是個愛吹拉彈唱的皇帝。上有所好,必定動手,李三郎把宮廷演藝人員進行了分組編排,按唐初的規則,重新改革了一番。在宮廷表演的機構叫大樂署,分為兩個部門,一個立部伎,一個坐部伎。換句話說也就是站著表演和坐著表演的演員。一般大型宮廷宴會,都在勤政樓和花萼相輝樓之間舉辦。

立部

親民一點的,又在長安和東都洛陽又設立了兩個教坊,一個唱歌部門,一個跳舞部門,由中央派人指導培養。長安的兩個部門分別在光宅坊和延政坊,洛陽的在明義坊。

唐代宮樂圖,坐部

因此,這里出來的表演藝術家們,都是皇帝門下御用玩家,簡稱“帝皇玩”天團。

1.舞后公孫大娘

“帝皇玩”舞蹈天團里,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地出現了一位舞動京城的姑娘,姓公孫,大伙兒都稱他公孫大娘。別因為大娘一詞就自動和廣場舞大媽劃等號了,唐朝的大娘,完全是個尊稱。

公孫大娘的舞姿在當時獨領風騷,她擅長的不是配合雅樂的各種柔美動作,而是獨辟蹊徑的劍舞。長劍在她手里舞得出神入化,人劍合一,很有男人的雄妙之風,吸引了迷妹迷弟無數,完全是大唐奧斯卡終身成就得主。頗有舞娘蔡依林的感覺。

公孫大娘教坊舞劍

據說,草圣張旭平時只是跟隨大唐初期的褚遂良、虞世南、歐陽詢等書法家們寫點楷書,自從看了公孫大娘舞劍,颯爽英姿之態,瞬間讓他打開了新世界大門,把劍當作筆,領悟了筆走龍蛇的草書。

張旭狂草

這,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杜甫說的:“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常于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即公孫可知矣。”

這么說來,杜甫也必定是看過公孫大娘舞劍的,不僅看過公孫大娘舞劍,安史之亂以后,這些宮廷藝人流落民間,公孫大娘大概也寂寞凋零了,杜甫旅居在四川的時候,還有幸看到了公孫大娘嫡傳弟子李十二娘的舞姿,“大歷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因此寫了這首《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公孫大娘畫像

公孫大娘不僅喚醒了張旭的靈魂,還讓杜甫這種寫詩一貫很腳踏實地的人,也龍飛鳳舞了一段: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

咋一看“天地為之久低昂”這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向來瀟灑到能平地騰飛的李太白之作呢。

張旭開悟之道,就是杜甫在這首詩序里透露的。杜甫看著李十二娘,心神宛如穿越,想起小時候圍觀公孫大娘舞姿的情景:“開元三載,余尚童稚,記于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曉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時光荏苒,世事兩茫茫,看如今李十二娘都不再風華正茂了,他自己也是很禿然地渾欲不勝簪,更別說公孫大娘如何零落,不覺筆鋒一轉,“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澒洞昏王室。梨園子弟散如煙,女樂余姿映寒日……”當初的盛況不在了,勉強還有李十二娘能讓人想象一下盛唐的光輝吧!

杜甫

2.歌后許合子

舞部出了這么厲害的人物,唱歌的部門自然不甘落后,有位叫許合子的民間藝人,歌聲嘹亮,且是女高音,本來一直在民間獻藝,因為歌聲太贊,在李三郎開元年間被推薦進了宮,當了光宅坊的歌唱藝術家,被改稱永新。

馬蘇飾許合子

段安節的《樂府雜錄》記述:“許合子……既美且慧,善歌,能變新聲。……遇高秋朗月,臺殿清虛,喉囀一聲,響傳九陌。”許合子不僅歌唱得好,能輕松換氣變聲,上《聲臨其境》不是問題,而且,上天還賜給了她與之搭配的長相和智商。許合子聲音清澈高亢,只要一展歌喉,宮廷里各種角落旮旯都能聽到。

李三郎對許合子的高音到底能飆多高很感興趣,把擅長吹笛子的一位樂器表演家李謨叫來和許合子合作,一個吹一個唱,許合子心想,我不亮一嗓子,你們不知道什么叫海豚音,李謨也很用心地配合著,一曲唱完,李謨笛管都被震破裂了。“明皇嘗獨召李謨吹笛逐其歌,曲終管裂,其妙如此。”

還有一次,李三郎在勤政樓辦宴會,又把娛樂圈的人全部叫來表演,因為勤政樓坐落在長安城熱鬧地帶,老百姓們想一睹天子圣顏和宮廷春晚,紛紛跑去圍觀,而且越聚越多,最后估摸有幾千人。結果,看戲的總要發表評論,大家一邊看一邊嘰嘰喳喳討論,把演戲的幾十個人的聲音完全蓋住了,氣得李三郎心想:吵吵啥?不演了!

李三郎準備撤宴,還是旁邊的高智商的高力士出言勸阻,請許合子唱一曲,既可以讓大家欣賞音樂,氣氛不散,又能蓋過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把全部的人都震住。于是“永新乃撩鬢舉袂,直奏曼聲,至是廣場寂寂,若無一人。”李三郎都忍不住點贊“此女歌值千金”。這高音,張靚穎、雷佳估計也拍馬難及。

安史之亂后,許合子逃出宮,找了個老實人過日子。本以為能平凡過完一生,結果老實人也早死,全家的生計沒了著落,一代歌后許合子竟然流落到了風月場所。有宮廷出身的簡歷,和當年的天子親賜的“歌值千金”,許合子在風塵里也收獲了一批小迷弟,成了妓院和老母親的搖錢樹。不過,想當初盛唐風采,聽眾是天子和皇親貴胄,伴奏是大唐頂級藝術家,雖然是樂籍,干的卻也完全是高潔風雅的藝術事業,比起現在只為博別人笑,讓大爺掏銀子,許合子終究是郁悶和寂寞的,沒多久就病死了。

3.笛王李謨

給許合子伴奏的那位李謨,說起來也是長安演藝家中的一絕,在大唐,吹笛子第一名就是他。《太平御覽》記載:“李生捧笛,其聲始發之后,昏噎齊開,水木森然,仿佛如有神鬼之來。”說李謨一吹笛,云霧都散開了,感覺馬上就有妖怪神鬼過來……雖然寫得夸張,也足以表明李謨吹笛的神奇過人之處了。

安史之亂后,李謨也逃出了宮,勉強算安度晚年了。

4.全能天王李龜年

“帝皇玩”天團中最大V的,是既能敲又能唱能彈,還能作詞的全能藝人的李龜年。算是唐朝版周杰倫。

李龜年全才,和當時文化界的天團也有交接,王維、杜甫都是他朋友。王維著名的《江上贈李龜年》:“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杜甫那句膾炙人口的“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都是為李龜年寫的。作為娛樂圈的流量頭牌,李龜年頗受李三郎欣賞,安史之亂后,流落民間的李龜年也經常懷念著當年的大唐天子,最后郁悶死了。

語文課件

5.梨園元帥雷海青

李龜年、許合子、李謨這些人雖然流落民間,但在“漁陽鼙鼓動地來”的國破家王中都算幸運的,玄宗天團里最悲慘的,是在安史之亂那會兒被抓去洛陽的那批人。

安史之亂爆發后,安祿山迅速占領了東都洛陽,安祿山在長安見識過李三郎時期的藝術盛況,也曾在宮里跳過胡旋舞,自己稱帝后,也想過把天子癮,下令把長安的伶人都抓到了洛陽為自己獻藝。娛樂圈人根本沒見過這種陣勢,一個個弱小可憐又無助,彈的曲子也歌不成歌,調不成調。

安祿山大怒,嚷嚷誰再哭就讓他腦袋搬家。有位叫雷海青的藝人,是琵琶演奏家,平時唐玄宗讓大家演奏都是當同行一樣客客氣氣的,看見安祿山惡心的嘴臉,雷海青就忍不了了,想自己堂堂大唐的藝術家,怎能為叛賊撥動一絲一弦?舉起琵琶往地下用力一砸,誓死不給他彈奏。摔完又面相長安的方向號哭。前面讓唐玄宗的宮廷御馬和大象表演,馬和大象都慌亂無比,畜生不給面子也就算了,人還敢這么倔,安祿山當即命人把雷海青肢解了。

福建供奉雷海青

這邊動靜鬧得這么大,隔壁屋子里另外一個被抓的人真是聲淚俱下,又瑟瑟發抖。他就是詩佛王維。王維把一切盡收耳里,感動地提筆為雷海青作了一首詩:“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

尤其“百官何日再朝天”這句,是一語雙關之語,百官想再見到天子,天氣仿佛也跟江浙滬一樣,太陽流浪去了,人間一片昏暗,所以每個人都渴望重見天日。

唐朝滅了幾百年后,還有人為雷海青的義舉感動,寫了首:“其中有馴象,寧死終不舞。遂與雷海青,垂名照千古”來贊嘆當年那個凄風苦雨籠罩下的義重如山的義士氣節。

雷海青當年只是大唐一眾樂器演奏家中的一個,勉強算個流量小生,以生命換取來的,是詩人們盛贊的義聲,以及民間百姓們自動供奉他,把他捧上神壇,成了戲曲之神“田公元帥”。歷史總有回音。

一千多年前的這些大唐偶像天團,就是盛唐繁茂的代表,因為有了他們,當初那個笙歌燕舞的大唐,才更添浪漫,悠長不絕。

先睹為快!打卡鄭州博物館新館,看沿黃九省珍寶附:預約參觀攻略

正觀記者 丁友明 攝

#豫見黃河文化月 鄭是人間四月天#

4月30日,鄭州博物館新館正式開館,5月1日面向公眾開放。

鄭州博物館新館位于鄭州市民公共文化服務區(CCD)核心區,東臨創文路,西臨匯智路,南臨博體路,北臨文翰街。新館總建筑面積14.7萬平方米,建筑高度62米,為全國特大型博物館。其建筑外觀秉承“中華之中,華夏之冠”的設計理念,凝聚鄭州地域特色。南立面以石材搭配寬百余米長的玻璃幕墻,現代時尚;北立面曲面結構形似寶盆,隱含“聚寶中原”;頂部由南而北以簡潔的型材覆蓋,南北落差近20米,宛如黃河之水傾瀉而下。遠觀博物館,如“黃龍聚寶,物博盛天”,彰顯出鄭州厚重的文化底蘊與勃發的時代氣息。

新館開館當天,2021年中國(鄭州)黃河文化月舉辦的黃河珍寶——沿黃九省(區)文物精品展正式對外開展,一起來先睹為快!

白釉人首摩羯形提梁注壺(內蒙古)

執戟銅騎士俑執矛銅騎士俑銅軺車(甘肅)

四大圓圈紋雙耳彩陶壺(青海)

大晟編鐘(河南)

魯國大玉璧(山東)

紅陶獸形壺(山東)

獸面紋青銅建筑飾件(河南)

公主金面具(內蒙古)

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陜西)

晉侯鳥尊(山西)

彩繪泥塑佛頭像(寧夏)

人頭形器口彩陶瓶(甘肅)

胡旋舞石刻墓門(寧夏)

舞蹈紋彩陶盆(青海)

鳥(鷹)紋彩陶壺(青海)

水陸攻戰紋銅壺(四川)

新館預約系統開放啦~ 預約參觀攻略請查收!

01網上預約已預約散客觀眾統一由南大門入館參觀,入館流程如下:NO.01新館實行網絡實名制預約免費參觀,觀眾可提前通過鄭州博物館微信公眾號登錄預約通道進行實名預約(可提前3天預約);NO.02預約時,添加隨行觀眾數量最多2人(含本人3人),添加的隨行人員須為不方便操作智能機的60周歲以上老年人或14周歲以下未成年人,添加時須輸入真實姓名與身份證號碼。全天觀眾參觀限流為8000人,9:00-11:00(2500人),11:00-13:00(2000人),13:00-15:50(3500人);NO.03登入身份信息后預約參觀時間,生成預約碼;NO.04觀眾按照預約時段準時到館,經工作人員查驗健康碼后,從鄭州博物館南門入口閘機處刷預約碼或預約時使用的本人二代身份證原件,如有隨行人員(60周歲以上老年人或14周歲以下未成年人),則需自助掃描預約碼,通過安檢后入館參觀;NO.05觀眾須按照預約時段準時到場,逾期預約無效。

團體觀眾統一由北面東側門入館參觀,入館流程如下:團體觀眾數量為10-20人,團體預約須至少提前一天。團體觀眾通過鄭州博物館微信公眾號登入全團實名信息進行提前預約,參觀日按照預約時段準時到場后,由領隊人帶領全團至北門入口,向工作人員出示健康碼后,領隊自助掃描預約碼,帶領全團通過安檢入館參觀。

02 現場預約在預約時間段名額未滿時,未及時預約觀眾可通過手機登錄鄭州博物館公眾號預約或現場掃碼預約,由南門入口刷預約碼或預約時使用的本人二代身份證原件,通過安檢入館參觀。

03 人工發票考慮到老年觀眾不便預約、帶輪椅及小推車觀眾不便過閘機的情況,以上觀眾也可通過南大門綜合服務處領票入館,入館流程如下:NO.01部分觀眾因特殊原因無法預約可憑有效身份信息至南大門綜合服務處領取紙質參觀券入館。NO.02無智能手機或操作智能手機困難的觀眾可憑有效身份信息至南大門綜合服務處領取紙質參觀券入館。NO.03帶輪椅或嬰兒車觀眾從南門東側無障礙通道上行至南門綜合服務處,憑有效身份信息領取紙質參觀券后至南門東側無障礙入口,經工作人員驗票后入館。

青州北齊畫像石與入華粟特人美術——虞弘墓等考古新發現的啟示

近年來隨著考古資料日新月異的發現,入華粟特人美術的研究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1999年7月在山西太原晉源區王郭村發現隋代開皇十二年(592)虞弘墓帶有貼金加彩浮雕畫像的漢白玉石棺(圖1)[1]。據墓志所記,虞弘為魚國人,曾奉茹茹國王之命出使波斯、吐谷渾等國,后出使北齊,在北齊、北周和隋為官,北周時曾任職檢校薩保府。2000年5月陜西西安北郊大明宮鄉炕底寨又出土北周大象元年(579)安伽墓石棺床(圖2)[2],也裝飾有祆教色彩的貼金加彩浮雕畫像,該墓門額上還發現火壇等與祆教有關的圖像。安伽曾任北周同州薩保,應為安國人的后裔,屬于分布在中亞阿姆河和錫爾河流域的昭武九姓胡,即漢魏時代所謂的粟弋或粟特。

圖1 山西太原隋虞弘墓石棺(采自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晉源區文物旅游局:《太原隋虞弘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5年,圖版1)

圖2 陜西西安北周安伽墓石棺床(采自陜西省考古研究所:《西安北周安伽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年,圖版1)

  粟特人以“善賈”著稱,主要信仰祆教,南北朝以后曾大批徙入我國新疆和內地。薩保又稱薩寶或薩甫,是北朝及隋唐時設立的專門管理祆教和粟特人事務的官職。陳寅恪指出:“我國歷史上的民族,如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民族,往往以文化來劃分,而非以血統來劃分。少數民族漢化了,便被視為‘雜漢’、‘漢兒’、‘漢人’。反之,如果有漢人接受某少數民族文化,與之同化,便被視為少數民族人。……在研究北朝民族問題的時候,不應過多地去考慮血統的問題,而應注意‘化’的問題。”[3]關于魚國之所在尚待進一步研究,但學者們均認為虞弘石棺有明顯的祆教色彩[4]。虞弘未必是粟特血統,但他曾經曾任職檢校薩保府,必然認同粟特文化,因此虞弘是被粟特“化”的人物,其石棺上的畫像仍然可以被看作入華粟特人美術的作品。

  反觀1982年甘肅天水石馬坪文山頂發現的一套石棺床,其風格也與安伽石棺床類似(圖3)[5]。除了二者的形制基本相同以外,圖像上也有密切的聯系,如安伽石棺床“后屏之三”刻一歇山頂的房屋內兩人坐在榻上交談,房屋前有流水與橋,這一畫像與天水石馬坪石棺床“屏風6”的圖像比較接近;安伽石棺床“右側屏之一”的射獵畫像也見于石馬坪石棺床“屏風11”;下文我還要談到石馬坪石棺床“屏風1”局部的畫像與虞弘石棺畫像的聯系。此外原報告已經指出,石馬坪墓中石棺床前排列的胡人奏樂俑所持樂器均屬龜茲樂。這些現象似乎都可以說明石馬坪石棺床有著比較濃厚的粟特美術色彩,其圖像內容值得作更細致的研究。原報告將石馬坪石棺床的年代定為隋唐時期,現在看來或許也是北朝晚期到隋代的遺物。

圖3 甘肅天水石馬坪北朝墓石棺床(鄭巖攝影)

  約1922年河南安陽近郊曾出土一具北齊石棺床,其構件現分別藏于美國華盛頓弗里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 C.)、德國科隆東方藝術博物館(Museum für Ostasiatische Kunst, Cologne)、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Museé Guimet, Paris)、美國波士頓美術館(Museum of Fine Art, Boston)(圖4)。1999年姜伯勤對照天水石馬坪石棺床的形制,將這具石棺床做了成功復原,并對其圖像進行了研究[6]。早在1958年,斯卡格里亞(Gustina Scaglia)認為安陽石刻可能是為一位駐在鄴都的薩寶制作的[7]。姜伯勤贊同這一觀點,而虞弘墓與安伽墓的發現都有力地支持了斯卡格里亞的推測。

圖4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北齊石棺床屏風之一(鄭巖攝影)

  近年日本Miho博物館新購進11件加彩畫像石壁板和一對門闕(圖5),其基座藏于一私人手中[8]。這批石刻傳出于山西北齊墓中,其形制與安伽墓石刻類似,從發表的圖版來看,Miho石棺床的石質為漢白玉,其圖像為浮雕加彩色并貼金,材料和裝飾手法與虞弘石棺基本相同,很可能也屬于北齊或隋代并州地區粟特人的遺存。

圖5 日本Miho博物館所藏北朝石棺床(Orientations, October, 1997, p.72, fig.1)

  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資料,對于研究中國古代祆教藝術和中原與波斯及中亞的文化交流有重要的價值,同時也豐富了我們對于漢唐之間墓葬藝術的認識,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受這些資料的啟發,重新審視山東青州市(原益都縣)傅家村出土的一批北齊畫像石,可以獲得一些新的認識。本文擬對這批畫像石的原配置形式、圖像內容以及其他有關問題進行一些初步的探討。

  一 傅家畫像石的配置問題

  青州傅家畫像石1971年出土于一座墓葬中,據現場施工人員反映,原墓室向南,呈長方形,南北長近5米,東西寬約6米,墓室南有長約5米、寬近2米的甬道[9],墓室與甬道均用上、下兩列石板砌成。該墓隨葬品早年被盜,未發現隨葬品,大部分石構件被農民砌到水庫大壩底基的涵洞內。當地博物館僅收集到一批石板,其中9件有陰線刻的畫像,大小不完全一致,高130—135厘米,寬80—104厘米,厚薄不均,最薄的10厘米,最厚的近30厘米。

  關于這批畫像石的報告稱:“因墓志被壓于大壩底基,墓主人姓名無法查考,僅知卒葬于北齊‘武平四年’(573)。”[10]承報告作者夏名采先生面告,這一紀年是夏先生本人調查所得。他于1973年到益都縣博物館(今青州市博物館)工作,次年到傅家訪問了當時參與墓葬開挖的幾位老農,這些當事人均明確記得墓志中這一墓主卒葬的紀年。在當時尚缺少可以與這批畫像內容進行比照的其他發現,人們無法憑空將其年代推斷得如此合理。現在對比虞弘墓等新的考古發現來看,這一年代應是可信的,不存在作偽的可能。

  1985年的報告發表了8幅畫像,有所遺漏,最近夏名采又著文加以補充[11]。為了行文方便,我根據原報告對畫像的定名和敘述次序編號如下:

  第一石,“商旅駝運圖”(圖6)。

圖6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一石(鄭巖繪圖)

  第二石,“商談圖”(圖7)。

圖7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二石(鄭巖繪圖)

  第三石,“車御圖”(圖8)。

圖8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三石(鄭巖繪圖)

  第四石,“出行圖之一”(圖9)。

圖9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四石(鄭巖繪圖)

  第五石,“出行圖之二”(圖10)。

圖10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五石(鄭巖繪圖)

  第六石,“飲食圖”(圖11)。

圖11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六石(鄭巖繪圖)

  第七石,“主仆交談圖”(圖12)。

圖12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七石(鄭巖繪圖)

  第八石,“象戲圖”(圖13)。

圖13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八石(鄭巖繪圖)

  第九石,新發表的一石(圖14)。

圖14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九石(鄭巖繪圖)

  傅家畫像石原有配置關系已失去。原報告認為這些畫像石原來應砌在墓室四壁,但是目前尚未發現過有線刻畫像的北齊石室墓,在山東發現的幾座北齊壁畫墓的圖像形式和內容與之差異也較大,難以支持這一設想。

  為了弄清這些石板的用途,首先要分析傅家畫像石雕刻技術的來源。

  近年來青州一帶有不少北朝石刻發現,特別是龍興寺遺址出土的佛教造像,為我們研究這一時期的雕刻技術提供了大量標本,但是在這些造像作品中很少能看到傅家畫像石上行云流水一般的陰刻細線。這種技術也不是當地漢代畫像石的傳統。山東漢代畫像石中可以見到少量的陰線刻,如諸城前涼臺東漢孫琮墓畫像石即采用陰線刻技法[12],但其線條比較短而淺細,與傅家畫像石飄逸流暢的線條有明顯的差異,并且二者時代相差約三個世紀,難以證明其間存在直接的聯系。實際上,這批線刻畫像的風格與洛陽邙山出土的北魏晚期線刻畫像石十分相近。

  洛陽線刻畫像石在新中國成立之前即有許多重要的發現,以后又陸續有新資料出土。這些石刻主要包括石棺和石棺床,此外在墓志的蓋頂及四周常見線刻的紋樣[13]。這些葬具上的圖像線條細長,與傅家畫像石的風格比較一致。費慰梅早年在分析山東漢代畫像石的雕刻技術時指出,線刻技術有模仿繪畫的特征[14];而洛陽北魏線刻畫像的繪畫性效果更為突出,據說早年出土于洛陽邙山、今藏于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美術館的正光五年(524)元謐石棺(圖15)在出土之初還帶有彩繪和貼金[15]。汪悅進正確指出,這種石棺即《魏書》所記“通身隱起金飾棺”[16]。元謐石棺刻有孝子故事,1973年寧夏固原雷祖廟北魏太和年間墓葬出土的描金彩繪漆棺,也繪有孝子畫像,其年代在太和八年至十年(484—486)之間[17]。固原漆棺的發現,不僅可以為洛陽地區線刻葬具的裝飾題材找到一個先例,而且進一步證明了線刻畫像與筆繪畫像之間存在的聯系。

圖15 美國明尼阿波利斯美術館藏北魏元謐石棺側面畫像(采自《瓜茄》第5號,插頁圖1、2)

  值得注意的是,洛陽地區石刻技術十分復雜,如龍門北魏石窟的大量雕刻作品中就集中了多種技術,而葬具的雕刻技術卻比較單純。反過來,這種技術也有著比較特定的使用范圍,除了極少量的造像、碑座、墓門的門楣和門框上曾發現線刻以外,絕大部分線刻出現于葬具上。估計這種獨特的線刻技術的使用與特定的作坊有關。《洛陽伽藍記》卷四曰:“市北慈孝、奉終二里,里內之人,以賣棺槨為業,賃輀車為事。”[18]邙山出土的石棺、石棺床等也應是從這一帶的市場賣出的。這些葬具被商品化,應當有專業的作坊來生產。

  由此可以獲得兩個推論:其一,在青州出現這種線刻的技術,可能與遷鄴后洛陽作坊中工匠的流徙有關,這些工匠或許有來到青州者,有可能將這一技術傳至北齊[19]。目前所見有關文獻尚少,此備一說,以求后證。其二,由于線刻技術在當時有特定的使用范圍,據此可以推測采用線刻技術的傅家畫像石可能是一套葬具的構件。

  我們再來分析傅家畫像石的原配置結構。

  洛陽等地發現的所謂石棺床模仿當時人們生活中所用的床,周圍樹立屏風(圖16),形制與傳為東晉畫家顧愷之所作《女史箴圖》中的床十分一致[20],許多精彩的線刻畫像即出現于屏風形式的石板上。發掘者將安伽墓石棺床定名為“圍屏石榻”,實際上與洛陽地區的石棺床形制相同。畫像石棺一般為前高后低的函匣狀,如元謐石棺、美國密蘇里州堪薩斯城納爾遜——阿特金斯美術館所藏的孝子石棺,以及后來出土的升仙畫像石棺(圖17、18)等都是較著名的例子[21]。

圖16 河南洛陽北魏石棺床結構示意圖(鄭巖繪圖)

圖17 河南洛陽北魏升仙石棺(采自曾布川寬、岡田健:《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第3卷,東京:小學館,2000年,第91頁)

圖18 河南洛陽北魏升仙石棺男墓主升仙畫像(鄭巖繪圖)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所藏北魏孝昌三年(527)寧想石室外形呈殿堂狀(圖19)[22],其頂部有屋脊與瓦隴,四面立石為墻,正面辟門,墻上部刻出人字栱,山墻上刻出插手與懸魚,形象十分寫實。據郭玉堂記錄,寧想石室1931年出土于洛陽故城北半坡,為地下“陰宅”而非祠堂[23]。這種殿堂式的石質葬具以前習慣稱為石槨,其中有一些內部還套有木棺,可謂名副其實;但有的體量較小,可能是棺而非槨。據我對寧想石室實物的觀察,其內部長度與人體高度大致相當,難以容下其他的葬具。新發現的太原隋代虞弘墓的葬具繼承了寧想石室殿堂式的形制,也沒有內棺,因此它與寧想石室一樣,都是一種特殊形制的棺。

圖19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北魏寧想石室(鄭巖攝影)

  傅家畫像石中有兩件的右側邊和另兩件的左側邊加工成45°斜面,應為拐角扣合處,說明它們至少可以構成一建筑的三個面。如上所述,從雕刻技法的淵源來看,原有配置形式應與石棺和石棺床關系密切;在下文我還將談到,傅家畫像與虞弘石棺壁板畫像有許多相似之處,如二者都是豎長方形的屏風形式,邊飾紋樣十分一致,有的圖像顯然出自同一粉本,二者的高度也大致相當,因此推測它們的配置結構也應當比較接近。

  當然,虞弘石棺與傅家畫像石之間也有一些差異,如虞弘石棺圍屏背面有彩繪圖像,而傅家諸石只是單面刻畫像,其背面沒有裝飾[24],雕刻技法也不同。因為傅家畫像石中未收集到屋頂部分的構件,而且其中有些畫面還與Miho石棺床圍屏上的畫像比較接近(詳下文),所以不能完全排除傅家畫像石屬于石棺床圍屏的可能;但是就傅家畫像石的高度來看,似乎不像是石棺床的圍屏[25],屬于石棺或石槨的可能性更大。

  要確定每一塊畫像石的具體位置,證據尚不足,最大的問題是無法肯定當時是否已將這批畫像石收集齊全。但是我們至少可以獲知,這些畫像石是一具殿堂式石棺或石槨的構件而非墓壁,它們構成了一個半封閉的三維空間。有了這個基礎,可以加深我們對于其圖像的認識。

二 石棺與石棺床結構的意義

  北朝墓葬使用仿木結構的石質葬具是一種特殊現象,在研究傅家畫像石的圖像之前,有必要先討論一下這些葬具結構所反映的一些觀念方面的問題。

  歷年來洛陽北邙墓葬大量被盜,而石質葬具在各種葬具中只是少數,從《洛陽伽藍記》卷三所記漢代人崔涵復活的故事可知,奉終里出售的棺槨以柏木最多:

  洛陽大市北奉終里,里內之人,多賣送死人之具及諸棺槨,涵謂曰:“作柏木棺,勿以桑木為欀。”人問其故,涵曰:“吾在地下,見人發鬼兵,有一鬼訴稱是柏棺,應免。主兵吏曰:‘爾雖柏棺,桑木為欀。’遂不免。”京師聞此,柏木踴貴。人疑賣棺者貨涵發此等之言也。[26]

  這一故事頗為荒誕,卻也折射出一些史影。我們從中還可以知道,人們在訂購葬具時可以比較自由地選擇材料,因此石質葬具的使用在這一時期未必受某種官方制度的約束。這些葬具上的圖像彼此差別比較大,或裝飾孝子故事,或表現升仙的內容,說明北魏墓葬在圖像方面也未形成比較嚴格的規制。在北魏分裂以后的漢人或鮮卑人墓葬中,尚未發現仿木結構的石棺和石棺床,而目前所見繼續使用此類葬具的墓葬似乎與在華粟特人有關,但其雕刻技術又有所改變,以加彩貼金的淺浮雕為主。

  石頭自漢代以來與永恒的觀念聯系在一起,對此巫鴻作過專題討論[27],這一思想北魏時期仍繼續存在,在大量的墓志行文中此等資料極多,無須贅述。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石質葬具繼續保留了木質葬具的形式,《酉陽雜俎》十三“尸穸篇”云:

  后魏俗競厚葬,棺厚高大,多用柏木,兩邊作大銅環鈕。[28]

  函匣狀的元謐石棺兩側即有模仿銅環鈕的鋪獸銜環圖案(見圖15)。此外,元謐石棺兩側刻有小窗,前檔刻有門和門吏(圖20),實際上象征著一座建筑[29],相似的裝飾手法甚至可以追溯到先秦時期[30]。

圖20 美國明尼阿波利斯美術館藏北魏元謐石棺前檔畫像(采自《瓜茄》第5號,第367頁)

  寧想石室為代表的一類棺槨在外形上模仿了木構殿堂的形式,手法更為寫實。這種形式的石棺在東漢四川地區已經出現[31]。北朝時期殿堂式棺或槨時有所見,除了寧想石室與虞弘石棺外,新近發現的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太和元年(477)宋紹祖墓(圖21)和大同智家堡北魏墓均出土仿木構殿堂的石槨,裝飾有浮雕的圖案和彩繪壁畫[32]。1973年發掘的山西壽陽賈家莊河清元年(562)厙狄迴洛墓中曾出土過一座木構房屋(圖22),其內部另有一長方形函匣狀的木棺,可知房屋的性質亦應是槨[33]。這類木棺的圖像還出現于傅家畫像石第九石中(見圖14)。西安地區隋唐墓出土的殿堂式石棺槨是在此基礎上發展演化的產物,如李靜訓、李壽、懿德太子、章懷太子、永泰公主、韋泂、韋頊、楊思勗等人的墓都有殿堂式石棺或石槨出土,并且裝飾華美的線刻圖像[34]。這類石葬具在宋代以后仍時有發現,例如山東安丘雷家清河北宋紹圣三年(1096)胡璉石棺仍模仿殿堂的形式,其題記自名為“棺”[35]。

圖21 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宋紹祖墓石槨(采自《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群》,彩版51)

圖22 山西壽陽北齊厙狄迴洛墓木槨復原立面及透視圖(采自傅熹年主編:《中國古代建筑史》第2卷,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1年,第299頁,圖2-11-32)

  論及北朝殿堂式石棺的結構淵源,除了應考慮到當時所使用的一些木質殿堂式棺槨外,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即在北魏、北齊時期,許多漢代石祠仍矗立在地面上。如北魏酈道元《水經注》中就記載有今山東長清孝堂山石祠(圖23)、漢司隸校尉魯恭冢和漢荊州刺史李剛墓的祠堂[36],北齊時,隴東王、齊州刺史胡長仁還因孝堂山石祠作有《隴東王感孝頌》[37]。北朝人在設計自己的葬具時,這些代表著漢文化傳統的古跡,可能會對他們產生一定的影響,雖然這些“仿制品”被深埋在地下,但其形制和畫像(如李剛石祠和寧想石室都裝飾有孝子畫像)仍保留了漢代祠堂的許多特征。曾有學者認為寧想石室形制與山東長清孝堂山東漢石祠和金鄉縣所謂“朱鮪祠堂”相似,用途可能也相同[38]。但寧想石室為地下出土,性質與墓上祠堂應有差別。

圖23 山東濟南長清區孝里鋪東漢孝堂山石祠(鄭巖攝影)

  有的學者認為唐代殿堂式石槨(或棺)象征墓主人生前的寢殿[39]。就其形制和裝飾而言,這種解釋是合理的。如李壽墓石槨外壁雕出侍臣和拱衛的甲士,內壁為侍女和伎樂人,圖像的設計與建筑的象征意義十分吻合。陜西靖邊唐代楊會墓石棺上所繪侍女還有“阿蘭”、“春花”、“思力”等人名[40],似乎表明這些侍女是墓主最貼近的仆從,可以出入墓主私密的內寢。

  然而我們在理解石棺槨和石棺床的象征意義時,還必須注意到一個比較微妙的問題,即它們的形式雖然取自地上生者所用的建筑和家具,但是就其含義來說,應是死者在地下起居之所,只是現實生活的一個“鏡像”,而一切的裝飾是為其死后的“生活”準備的。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喪葬觀念一直處在不斷變化之中。漢代的厚葬將墓葬營造成一個“永恒家園”或“理想家園”[41],而曹魏實行薄葬時,則認為“骨無痛癢之知,冢非棲神之宅”,“為棺槨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42]。北魏在漢化的過程中,尊奉儒家孝道,對墓葬的傳統認識似乎重新抬頭。文明太皇太后馮氏死后,孝文帝的詔書稱:“梓宮之里,玄堂之內,圣靈所憑”,雖然其喪葬“尊旨從儉”,“有從有違”[43],但從考古發掘的結果來看,該墓規模浩大,制度逾常[44]。這種觀念在遷洛之后,無疑又得以加強,洛陽北魏晚期殿堂和床榻形式的葬具都是被濃縮到最低限度同時又保留著具體的視覺形式的“家”。

  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死者同樣需要寢殿和床榻。這些寢殿和床榻,不僅僅是放置尸體的用具,在陶淵明《挽歌詩三首》之二中,“宿”成了死亡的同義詞:“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45]詩人所營造的完全是死后的“生活”氛圍,但荒草鄉畢竟對應著昔日安寢的高堂,正如棺槨模仿寢殿的形式。洛陽北魏王溫墓東壁繪一房屋,屋內帷帳下繪墓主夫婦正面坐像(圖24)[46],壁畫以彩繪的房屋代替了殿堂式棺槨,房屋中是墓主色彩鮮艷的形象;但這幅畫像并不是墓主生前的形象,它不具備肖像畫寫實的特征,而只是代表死者靈魂的符號,是墓葬這一特殊空間的所有者[47]。年代再早一些的大同智家堡北魏石槨正壁也繪有墓主夫婦坐在斗帳中的正面像(圖25)[48],洛陽出土的幾具石棺床的圍屏上也出現了墓主夫婦的正面畫像,而立體的床與圍屏又以平面的形式出現于畫面中(圖26)[49],這種疊床架屋的做法,似乎著意強調這些葬具的意義和墓主靈魂的存在[50]。

圖24 河南洛陽孟津北魏王溫墓壁畫(采自《文物》1995年第8期,第27頁)

圖25 山西大同智家堡北魏石槨北壁壁畫(采自《文物》2001年第7期,第43頁,圖6)

圖26 河南洛陽北魏石棺床上的墓主畫像(鄭巖繪圖)

  北齊時期,京畿地區的大墓后壁都堂堂皇皇地畫上了墓主端坐在帷帳中的正面像,形成了一定的規制,并影響到太原和山東等地。如河北磁縣東槐樹村武平四年(573)高潤墓[51]、太原王郭村北齊武平元年(570)婁睿墓[52]、太原南郊第一熱電廠北齊墓[53]和濟南馬家莊武平二年(571)□道貴墓(圖27)[54]等都有這樣的墓主畫像發現。山東嘉祥英山隋開皇四年(584)徐敏行墓仍延續鄴城的傳統,在后壁繪有墓主坐在大床上的像[55]。壁畫中的房屋、帷帳、榻與殿堂式的石棺和石棺床具有相同的形式,這些帶畫像的葬具與壁畫墓有什么關系,目前還不十分清楚。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墓葬中,殿堂式的石棺和石棺床一般不復出現[56]。同樣富有意味的是,在流行殿堂式石棺槨的唐代壁畫墓中,那些正面的墓主畫像又銷聲匿跡了。

圖27 山東濟南北齊□道貴墓墓主畫像(鄭巖繪圖)

  無論是立體的,還是平面的,這些殿堂、床榻和墓主畫像都是靜止、隱秘的形象,而其他的圖像卻往往擁有更廣闊的視野,如婁睿墓墓道兩壁大幅的“出行”與“歸來”畫像,令人回想起陶淵明“一朝出門去,歸來良未央”的詩句[57]。從下文的分析中還會看到,葬具上的畫像題材也相當豐富,不僅有對喪葬場面的復制,而且有對墓主飲食、出行、會客情景的描繪,已死的墓主在藝術家的想象中延續著各種有生命的活動,而這一切內容雖然打破了葬具空間的局限,卻仍與葬具形制上的象征意義密切相關,即都是對于另一個世界的想象與設計。

  三 傅家畫像石圖像解讀

  傅家畫像石采用了屏風的形式,這些石板的界限及封閉性的畫像邊飾強調了每一畫幅獨立存在的意義,即每一個畫面都可以被相對單獨地觀察。但另一方面,這些畫像屬于一個共同的空間,彼此在形式和內容上都會存在許多關聯。目前對于畫像石配置關系的復原雖然獲得最后成功,但要意識到整體關系的存在。這兩個方面是研究其圖像的出發點。

  傅家畫像石與虞弘石棺圖像有許多令人驚異的相似之處。首先,傅家畫像石的邊飾除了第五石為近似“回”字形的裝飾外,其余均為忍冬紋,與虞弘石棺、安陽石棺床和Miho石棺床壁板的邊飾極為相近,而傅家第五石轉角處的花朵也與虞弘石棺、Miho石棺床相同部位的花朵極相似(圖28)。

圖28 北齊和隋代葬具上的邊飾

a、b 山東青州傅家畫像石(鄭巖繪圖); c 山西太原晉源區王郭村隋虞弘墓石棺(采自《文物》2001年第1期,第39頁); d 日本Miho博物館藏石棺床(鄭巖繪圖); e 河南安陽石棺床(采自《藝術史研究》第1輯,第153頁)

  其次,虞弘石棺所見頸上系綬帶的鳥,在傅家第一、二、三、四、五諸石的畫面上部均可見到,有的有一只,有的為兩只。這種鳥紋也見于安陽出土的北齊石棺床畫像中(圖29)。同樣的形象在蔥嶺以西的阿富汗巴米揚(Bamiyan)石窟壁畫(圖30.1)和蔥嶺以東的新疆拜城克孜爾石窟壁畫(圖30.2)中都可見到,其外部環繞聯珠紋,是薩珊波斯人所喜愛的圖案[58]。其中克孜爾石窟的鳥紋口中銜連珠組成的環帶,與塔吉克斯坦境內著名的粟特城址片治肯特(Panjikent)壁畫中表示財富與吉祥的銜環鳥(hvarnah)可以聯系起來[59](圖31)。因此姜伯勤將安陽石棺床上的這種鳥紋考為“波斯式吉祥鳥”是可以成立的。姜伯勤還指出:“在波斯史料中與好運相關聯的場合,有好幾種現象,包括有翼的獸、有翼羊和有翼的‘光’”[60],傅家第七石上部口銜忍冬、頸上系帶的長耳犬狀翼獸也應屬此類表示吉祥的動物(見圖12)。

圖29 北齊和隋代葬具上的吉祥鳥

a、b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鄭巖繪圖); c山西太原晉源區王郭村隋虞弘石棺(采自《文物》2001年1期,第 39頁); d、e、f 河南安陽石棺床(采自《藝術史研究》第1輯,第167頁)

圖30 蔥嶺東、西石窟壁畫中的鳥紋(采自《吐魯番古墓葬出土藝術品》,第46頁)

a 巴米揚石窟壁畫;b 克孜爾石窟壁畫

圖31 塔吉克斯坦片治肯特6—7世紀粟特壁畫(黑色箭頭所指為銜環鳥, Iranica Antiqua, XI, p.171, fig.6)

  其三,傅家第二石刻一頭戴折角巾、身穿褒衣的人坐在筌蹄上[61],左手持小杯,右腳橫置于左膝上,正與一胡人對飲,后面有一人手捧珊瑚,應是胡人進獻的異寶[62]。而虞弘石棺西壁南部內面刻一帶頭光的神,右手持曲口碗坐于筌蹄上,前有一人“胡跪”進獻供品,一人彈琵琶(圖32)。這兩幅畫像的構圖左右相反,但人物組合關系大同小異,特別是兩圖中的主角,坐姿竟完全相同(圖33),這種坐姿也見于片治肯特的壁畫中(見圖31、34)。十分明顯,這兩幅畫像應是在同一粉本的基礎上修改而成的。

圖32 山西太原隋虞弘墓石棺西壁南部畫像(采自《太原隋虞弘墓》,圖版50)

圖33 山東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第二石與山西太原晉源區王郭村隋虞弘石棺西壁南部內面畫像比較

a 傅家第二石(鄭巖繪圖); b 虞弘石棺畫像(采自《文物》2001年第1期,第39頁)

圖34 塔吉克斯坦片治肯特6—7世紀粟特壁畫 (Aleksandr Belenitsky, The Ancient Civilization of Central Asia, London, Barrie & Rockliff: The Cresset Press, 1969, fig.142)

  但是,傅家第二石與虞弘石棺西壁南部內面畫像的主題并不相同。后者坐在筌蹄上的人物深目高鼻有胡須,身著胡服,有頭光,應為一神人;而前者的主角廣額豐頤,頭系折上巾,身著交領袍,腰束環帶,腳穿靴,其頭巾與袍的形式與濟南馬家莊□道貴墓(見圖27)[63]和磁縣東槐樹村高潤墓(573)[64]的墓主畫像十分接近,應為墓主的形象。傅家畫像石中墓主形象還見于第五、六、七石(見圖10-12),其中第五石中的墓主頭戴鮮卑帽,與太原王郭村婁睿墓壁畫中的人物服飾基本相同[65],是典型的北齊鮮卑服飾。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雖然無法根據圖像準確推斷其血統,但可以判斷其文化歸屬。我們至少可以肯定,這一形象不是粟特人,而是一鮮卑人或漢人,屬于北齊統治階層。第二石中的胡人深目高鼻卷發,身穿聯珠紋長袍,與安陽石棺床上粟特人的服飾相同(圖35),應是粟特人的形象。

圖35 河南安陽北齊石棺床上的粟特人形象(采自《中國圣火》,第186頁)

  傅家第七石亦刻墓主與粟特人交談的情景(見圖12)。其中央站立的人物面容、服飾與第二石坐在筌蹄上的人物一致,也應是墓主。而粟特人謙卑的動態、后面站立的漢人(或鮮卑人)的服飾亦與第二石所見無差異。

  就畫面構圖形式而言,我們已經找到了第二石的來源;就內容而言,類似第二石與第七石的主題在徐州洪樓東漢畫像石中就已經出現(圖36)[66]。洪樓畫像中坐在中央的人物應為墓主,前來拜見他的客人既有胡人,又有漢人。這種畫像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唐代閻立本的《步輦圖》[67]、乾陵61尊蕃王像[68],以及唐代章懷太子墓道中描繪的外國賓客(圖37)[69]。文獻中也記有此類畫作,如梁元帝蕭繹“任荊州刺史日,畫《蕃客入朝圖》,帝極稱善。又畫《職貢圖》并序。善畫外國來獻之事”[70],王素指出,南北朝時期南北雙方以“職貢”盛衰為正統在否之標志,畫家往往作《職貢圖》以邀寵[71]。因此,傅家第二石應是受到歷代帝王“四夷賓服,萬方來朝”之類的觀念影響,而模仿出的一種程式化圖像[72]。

圖36 江蘇徐州洪樓東漢畫像石(采自《江蘇徐州漢畫像石》,圖版40)

圖37 陜西乾縣唐章懷太子墓墓道東壁客使畫像(采自周天游主編:《章懷太子墓壁畫》,北京:文物出版社,2002年,第42頁)

承姜伯勤教授指教,第八石主題應為萬靈節(Hamaspath-maedaya)(見圖13)。萬靈節是祆教從伊朗—雅利安人宗教中繼承的節日,定在每年最后一天的夜晚。據說死者的靈魂在這時會返回到生前的居所。為迎接亡靈,人們要灑掃庭除,舉行慶典,奉獻祭品和衣物。人們在萬靈節中吟誦經文:“我們崇拜死者的靈魂(urvan)和那些義人的靈魂(frava ? i)。”在新年的曙光即將到來之際,人們在房頂上點起火把。天色漸明時,靈魂又離開人間[73]。“火祆歷”全年365天,分為12個月,每月30天,余5天置閏。其歲首每四年須提前一天,故文獻對于九姓胡的歲首記載不一[74]。北周北齊時歲首多在六七月份,萬靈節也就在這段時間舉行。所謂新年,實際上是在夏季[75]。因此,《隋書·石國傳》中的一段記載應是對萬靈節宮廷活動的描述:

  國城之東南立屋,置座于中,正月六日、七月十五日以王父母燒余之骨,金甕盛之,置于床上,巡繞而行,散以花香雜果,王率臣下設祭焉。[76]

  第八石描繪郊外景象,遠處的屋宇可能象征“置座于中”的房屋。大象背上的臺座應是《石國傳》中的床,只是省略了盛燒骨的金甕。床沿所裝點的六個桃形物,應是火焰,說明這種游行的活動是在夜晚舉行的。這些特征基本上可以與文獻中關于萬靈節的記載相符合。

  第九石所刻畫疑為送葬場面(見圖14)。圖中四馬抬一房屋前行,房屋體量較小,應是一棺。其底部勾欄纖巧通透,說明棺為木質。如上所述,寧想石室和虞弘石棺外形均仿木構的房屋,傅家畫像石的形制也是如此。這類仿木結構石棺的流行,說明當時有許多殿堂式木棺存在,厙狄迴洛墓出土的木構房屋除了用作槨而略有不同,其材質和形制都與之類似。

  宋齊間著名道士顧歡在批評佛教時曾說:“棺殯槨葬,中夏之制;火焚水沉,西戎之俗。”[77]生活在西域的粟特人葬俗本與漢人不同,流行使用盛骨甕而不用棺槨。以康國為例,《通典》卷一九三引韋節《西蕃記》云:

  國城外別有二百余戶,專知喪事。別筑一院,其院內養狗,每有人死,即往取尸,置此院內,令狗食之肉盡,收骸骨埋殯,無棺槨。[78]

  入華粟特人的情況已發生了很大變化,他們也使用漢人中流行的石棺和石棺床。但是在漢化的總趨勢下,原來的習俗還會有所遺留,墓葬中出現一些奇特的現象。如虞弘石棺中不見尸骨,而擺放隨葬品,但石棺底部虛空,似可起到盛骨甕的作用;安伽墓的尸骨在甬道內,而不在石棺床上[79],該墓在封閉時室內還曾點火焚燒,墓內缺少隨葬品。這些葬具的裝飾圖像也與北朝漢人或鮮卑人墓葬中畫像石和壁畫有顯著的差別。此外,在傅家第九石送葬的場景中刻一犬,虞弘石棺的圖像中也多見犬的形象,應是粟特人養犬食尸遺俗的反映。

  這類題材不獨在傅家畫像石中出現,Miho石棺床圍屏上的一幅畫像描繪了具有典型祆教特征的喪禮場面(圖38)。畫面中的喪禮是在野外舉行的,其中心有一戴口罩的祭司照料一火壇[80],在他的背后四人手持尖刀“剺面截耳”[81],其余的人低首肅立哀悼。幾匹馬所載應為喪葬所用物品。在祭司的下方也刻有一犬,應與傅家第九石中的犬含義相同。這一場面與文獻中的記載正可吻合,同時也說明墓葬中刻畫喪葬內容在當時是比較通行的做法。

圖38 日本Miho石棺床上的喪禮畫像(鄭巖繪圖)

  傅家第八、九兩石構圖形式有許多共性,如二者遠景均為連綿的山巒,山中皆有一建筑;第八石大象背上的床與第九石馬所抬的棺皆為木結構。這似乎說明此兩石可以互相呼應,原來的位置可能比較對稱。從主題上看,二者也有一定的關系,第九石刻畫送葬的情節,第八石表現迎接死者靈魂的活動,皆與死亡、喪葬有關,出現于墓葬中極為合理。

  傅家第三、四兩石刻畫牛車和鞍馬(見圖8、9),這是北朝藝術中最為習見的題材。如果說北朝壁畫中具有偶像性質的正面畫像是表現墓主神靈所在的一種符號,那么,牛車、鞍馬題材則是表現人物身份的一種固定模式。從西晉開始,高官豪門以牛車為貴,所隨葬的陶俑便以牛車和鞍轡馬具齊全的乘馬為中心。到北朝時期以牛車、鞍馬為中心的出行儀衛陶俑數量大增,成為顯示死者身份的主要象征。這種題材在墓室壁畫、佛教造像中也十分多見,茲不一一備舉。

  鞍馬與牛車作為一種程式化的固定搭配出現,實際上是鹵簿的簡化形式。《隋書·經籍志》、《歷代名畫記》等文獻都記載有《鹵簿圖》,數量極多。如《宋書·宗室傳》:

  (劉韞)在湘州及雍州,使善畫者圖其出行鹵簿羽儀,常自披玩。嘗以此圖示征西將軍蔡興宗,興宗戲之,陽若不解畫者,指韞形像問曰:“此何人而在輿上?”韞曰:“此正是我。”其庸鄙如此。[82]

  周一良認為“繪制出行鹵簿之圖畫,以自炫耀,南北朝以后成為風氣,蓋不止庸鄙之劉韞而已”[83]。由于這種風氣存在,其粉本必然流傳極多。

  在安伽石棺床、Miho石棺床、安陽石棺床上也可見到墓主騎馬出行或乘牛車出行的畫面,其中安陽石棺床上的儀仗和出行畫像的服飾、乘騎、傘蓋“與粟特本土大同小異”[84],但Miho石棺床的這類題材卻明顯有漢化的傾向(圖39、40),與一般北齊壁畫中所見的同類畫面十分相似,也與傅家第三、四兩石畫面構圖相當接近。唐貞觀廿一年(647)大唐故洛陽康大農墓志云,康大農父康和為隋定州薩寶,“家僮數百”,“出便聯騎”[85],薩寶生前既然有與漢族貴族同樣的氣派,當然也可在墓葬中采用類似的圖像。

圖39 日本Miho石棺床圍屏上的鞍馬畫像(鄭巖繪圖)

圖40 日本Miho石棺床圍屏上的牛車畫像(鄭巖繪圖)

  傅家第四石右邊加工為45°斜面,而第三石牛車畫像的兩邊垂直,因此可以肯定這兩幅畫像并不正對,應分別屬于備馬和牛車行列中的一部分,即這兩幅畫像還有其他與之相配的畫像共同構成規模更大的行列。從方向上看,第一石胡人牽駝馬畫像(見圖6)的方向與第四石畫像一致,似可與之相連接。此石左邊呈斜面,可能與之垂直。目前尚未看到可與牛車相連接的其他畫像。

  第一石刻胡人牽駱駝,原報告認為第一石畫像中駱駝馱有成卷的織物,提出“墓主人生前可能是一位從事東西方貿易的商人,他的仆人中有西域乃至中亞的人”。實際上,該駱駝背上的平行線表現的應為行旅所用的氈帳或用于載物的支架[86],所表現的內容與婁睿墓墓道西壁出行畫像上層的駝隊比較一致。同樣的題材也見于Miho石棺床。在Miho石棺床畫像和婁睿墓壁畫中甚至也都出現了胡人的形象(圖41、42)。這些繪畫作品與北朝墓葬中常見的陶駱駝一樣,是這一時期墓葬中所流行的藝術題材,它們在墓葬中的含義或許應與有關的喪葬觀念聯系起來考察[87]。

圖41 日本Miho石棺床圍屏上的駱駝畫像(鄭巖繪圖)

圖42 山西太原王郭村北齊婁睿墓壁畫中的駝隊(鄭巖繪圖)

  第五石刻墓主騎馬,也屬鹵簿性質的畫像,與其他畫像的關系不詳(見圖10);其邊飾亦與其他畫像不同,原因不明。第六石刻墓主懷擁一長條形幾坐于席上,為四分之三側面,與北朝壁畫墓中常見的正面坐像有所差別,且該石右邊呈45°角,應不是正壁中央的偶像,與其他諸石的關系也不明確(見圖11)。

  以上關于傅家圖像的分析啟發我們對一些原有的觀點和方法進行反思。有的研究者將這些圖像復原為死者生前的真實經歷,指出:

  畫像在頌揚墓主生平經歷的同時,不但細致入微地描繪了墓主當年親率商隊遠征西域,從事絲綢外銷的生活片斷,而且著意刻畫了一個前來青州洽談貿易的外商謁見墓主的場面。(指第二石——引者注)……北齊石室畫像中《象戲圖》的出現……表明這位青州商人的足跡已經涉及印度河流域的佛教國度。[88]

  這一觀點試圖建立各幅畫面之間的聯系,建立圖像與史實的聯系,我也曾贊同過這種思路[89]。但是這種解釋不僅在對具體畫面內容的認定上存在偏差,而且缺少對一些中間環節的具體分析。這種思路由來已久,是我們研究古代墓葬中的圖像時所慣用的[90]。關于傅家畫像的傳統解釋比較有代表性地反映了其中的問題,因此值得加以分析。

  首先,畫面之間的聯系應當建立在對這些石刻原有結構進行復原的基礎上。雖然本文沒有徹底解決石棺結構復原的問題,但我們已經知道這些畫像原來被安排在一個三維空間中,而不是處在同一個平面上;它們往往成對地互相呼應,并不是一套前后連接緊密的“連環畫”;畫面之間的關系不是時間性的,而是空間性的,因此在畫面之間很難找出一種單線的文學性的敘事關系[91]。

  其次,問題還出現于我們以往對于“寫實”的理解上。傅家畫像石線條流暢,人物比例合度,形象生動,是古代美術中難得的寫實風格的作品,然而這種寫實性的風格很容易對我們理解畫像內容產生一種誤導,認為這些栩栩如生的作品是對墓主生前活動的忠實再現,這實質上是將作品形式上的寫實風格與內容忠實于原型這兩個不同的問題等同起來,或者說“寫實=現實主義”。這在理論上顯然過于簡單化,一個相反的例子是西漢霍去病墓前著名的馬踏匈奴石雕風格并不“寫實”,沒有直接刻畫霍去病的形象,卻恰恰與其生前的事跡密切相關[92]。我們以往對于畫像“寫實”風格的解讀,還有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長期以來中國官方文藝理論的影響,即認為“現實主義”的最高準則為“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這一理論長期統治著美術創作與評論,也很容易左右研究古代美術時的思路[93]。

  再次,將這些畫像解釋為一系列具體的事件,很可能受到了閱讀文獻時習慣思路的影響。而文學語言與繪畫語言有不同的特點,如果利用文學手段表現某一具體的事件,就必須具備三個基本的條件:時間、地點、人物,而在這一系列畫像中能夠明確看到的只有人物這一個因素,而時間與地點的表現往往不十分明確。因此上述觀點要成立,就要首先一一證明這些畫像的時間、地點具有唯一性,而目前要解決這一問題,還缺乏足夠的材料,也就是說,將這一畫面解釋為一個具體事件的前提條件尚不充分。

  從史實到一套圖像的形成也有許多中間環節,就傅家畫像石而言,諸如葬具的功能、粉本的利用等,都是一些必須考慮的因素。粉本的形成與生活的真實背景或多或少有一定關系,但是這些畫面被描繪在葬具上,直接反映的是當時人們的喪葬觀念,而不是其生活原型。例如,出現胡人牽駱駝畫像的大背景是對外交通與貿易的發達,但是以婁睿墓的胡人牽駱駝壁畫與墓志以及正史中關于婁睿的傳記進行比較,卻很難發現畫像與墓主生平之間有直接的聯系。

  我不否認墓葬中也存在對墓主生平的具體描述,如內蒙古和林格爾小板申東漢墓壁畫中的多幅車馬行列、城池、府舍的圖像題寫有墓主不同時期的官位和任職處的地名[94],很可能是對于其仕宦經歷的表現。但是這種做法在南北朝時顯然發生了變化,墓葬中的各項內容似乎有一種功能的劃分,墓主的家世與生平被詳細地記述在墓志中,充分利用了文學在敘事方面特有的長處;壁畫著重營造喪葬禮儀的空間氛圍,大多與真實的事件無關;陶俑則是千人一面,甚至不同的墓葬中出土有使用同一模具制作的陶俑。

  粉本被多次借用、復制、選擇、組合、改造,所涉及的問題相當復雜。我們認為傅家石棺圖像的構圖和主題大多取自一些既有的格套,并不意味著否定這套圖像所具有的鮮明個性,相反,在許多看似雷同的圖像程式中,都有與墓主特殊身份相關的損益,選擇什么圖像、如何進行改造,都反映出死者文化趣味的獨特與復雜,但是對此類問題必須做更為具體的分析。因此,一個更難以解決的問題是:傳統的形式難道不可以用來表現一種特定的意義嗎?

  我曾注意到,山東博物館藏有一件清代扇面,其畫面表現了19世紀60年代初山東淄川農民劉德培暴動的事件(圖43),卻利用了木版年畫《空城計》的構圖(圖44),原畫中的諸葛亮被改造成劉德培的軍師,而攻城者成了僧格林沁率領的清兵[95]。這種情況同樣也見于傅家畫像石中,如傅家第二石在借用現成的粉本時,主題就發生了改變。但是,由于傅家畫像石的資料不完整,既缺乏畫像石的配置關系,又沒有其他文字材料,因此要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問題是非常困難的。總之,我認為該墓的畫像題材和構圖大多淵源有自,但同時也不完全排除這些畫像的獨創性和特殊意義。我所建議的是,在探索其獨創性和特殊意義時,必須重視對一些前提條件的討論,在理論上決不能簡單化。

圖43 山東博物館藏清代劉德培暴動扇面(王書德攝影)

圖44 山東濰坊楊家埠年畫《空城計》(清版新刻,鄭巖收藏)

四 傅家畫像石的歷史背景

  近年來青州地區南北朝考古最重要的發現是龍興寺窖藏出土的大批北朝佛教造像,研究者非常注重這些造像的藝術特征,將其中北齊時期衣服緊窄,衣紋稠密的風格與以曹仲達為代表的“曹家樣”聯系起來。《歷代名畫記》卷八云:“曹仲達,本曹國人也。”[96]曹國屬于昭武九姓之一,因此,曹仲達是畫史上唯一有明確記載的粟特畫家。青州北朝佛教造像與這位粟特畫家的風格有關,這似乎可以為傅家畫像中所出現的粟特美術因素找到一個背景。

  但是榮新江的觀點更為慎重,他指出,“曹家樣”所代表的是一種繪畫風格,石刻造像畢竟屬于雕塑藝術,二者之間還有一定的距離,“曹仲達的繪畫所表現的樣式,恐怕首先應當具有粟特美術的特征”。曹仲達活動的主要地區應當在鄴城地區,因此包括早年安陽出土的石棺床在內的一些粟特美術品,其作者應是鄴城的粟特工匠[97]。換言之,包括虞弘墓在內的幾批葬具上粟特風格的雕刻應出自粟特工匠之手。

  我們既然不能簡單地根據傅家畫像推出墓主曾遠行到中亞等地的結論,也不能直接將青州美術的風格與曹仲達等畫家的活動直接聯系起來,那么傅家畫像出現粟特美術因素的背景到底是什么?

  宿白注意到青州龍興寺佛造像自東魏晚期開始流行衣裙貼體的新風格,認為這種變化的背景“與6世紀天竺佛像一再東傳、高齊重視中亞諸胡伎藝和天竺僧眾以及高齊對北魏漢化的某種抵制等似皆有關連”。他提到這些以商販或伎巧東來中原的胡人在北魏多宅于洛陽,后附高齊東去,頗受恩幸,而遷鄴后,東西往返仍極為頻繁。宿白特別指出,青州傅家畫像石中多見胡人形象,便與這種背景有關[98]。

  傅家墓的墓志缺失,只能憑借圖像來推斷墓主身份。如上文所述,畫像中墓主的服飾與面相均表現出與粟特人明顯不同的特征,可以判斷為漢人或鮮卑人,這是傅家畫像石與虞弘、安伽等墓葬的裝飾關鍵性的差別。另一方面,傅家畫像石又大量借用了粟特美術的繪畫樣本,甚至墓主的坐姿也表現出對于異質文化的欣賞和認同。可以得出這樣結論:傅家石棺的主人是北齊統治階層中漢人或鮮卑人的一員,但很可能生前與薩寶等粟特人有相當密切的聯系,以致于可以得到薩寶喪葬所用的粉本并樂于加工改造,用在自己的墓室中。

  既然傅家畫像石與薩寶墓葬的圖像有許多相似之處,那么北齊時期青州有無薩寶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羅豐1998年曾收集唐代以前文獻與墓志中所見的薩寶資料,其中有二人在京師任職,五人在河西地區的涼州和張掖,一人在定州,一人在并州,一人不詳[99]。但是薩寶很可能也是一個全國性的官職,國家圖書館藏拓本有唐咸亨四年(673)唐故處士康君墓志,云:“父仵相,齊九州摩訶大薩寶……”[100]姜伯勤認為此處的“摩訶大薩寶”“與一個王朝的全國性職銜有關”[101]。又《隋書·百官志》言及北齊薩寶制度分為“京邑薩甫”和“諸州薩甫”兩類[102]。

  雖然文獻中尚未發現關于北齊青州薩寶的明確記載,但有墓志資料顯示,北齊時青州的確可以接觸到來自中亞與薩寶有關的人物。榮新江曾引1984年太原北郊小井峪村出土的龍潤墓志來說明并州粟特聚落和薩寶府在唐代的影響[103],該墓志對于研究本文的問題同樣具有重要價值(圖45)。茲引有關文字如下:

圖45 山西太原北郊小井峪出土唐龍潤墓志(采自《文物》2001年第4期,第86頁)

  龍潤墓志

  君諱潤,字恒伽,并州晉陽人也。白銀發地□□□蛇龍之山。祖先感其譎詭,表靈異而稱族。鑿空鼻始,爰自少昊之君;實錄采奇,繼以西楚之將。及漢元帝,顯姓名于史游。馬援之稱伯高,慕其為人,敬之重之。《晉中興書》,特記隱士子偉,以高邁絕倫。并異代英賢,郁郁如松,硌硌如玉者也。曾祖康基,高齊青、萊二州刺史,僵(疆)場鄰比,風化如一。……□(公)屬隋德道消,嘉循貞利,資業溫厚,用免驅馳。唐基締構,草昧區夏。義旗西指,首授朝散大夫,又署薩寶府長史。……永徽四年(653)九月十日,薨于安仁坊之第,春秋九十有三。……永徽六年三月廿日,附身附槨,必誠必信,送終禮備,與夫人何氏合葬于并州城北廿里井谷村東義村北。[104]

  榮新江認為,墓志中所謂龍姓來自少昊的說法不足憑信,而在漢文史料和文書中,龍姓一般是西域焉耆國東遷中原以后所用的姓氏[105]。作為焉耆胡后裔的龍潤在唐代出任并州薩寶府長史,說明了龍姓與粟特聚落有直接聯系。龍潤的曾祖龍康基在北齊時曾出任青州刺史,與青州傅家畫像石中出現粟特文化因素的事實應非巧合;龍康基、龍潤所處時代雖然有別,但他們分別任職于青州和并州,或可說明這兩個地區之間存在文化上的聯系,這種聯系在傅家畫像和虞弘石棺畫像中再次表現出來。此外,青州地區在北齊時期是否存在粟特聚落,也有待于將來新的考古資料來驗證。

  虞弘石棺圖像粟特文化色彩較為純粹,傅家畫像石中原有的粉本顯然被做過較大改動,但虞弘石棺的年代比傅家墓晚19年,傅家畫像石不可能直接來自虞弘石棺。除了傅家畫像石與Miho石棺床畫像所表現出的共性以外,在天水石馬坪石棺床“屏風1”下部也有與傅家第二石類似的圖像(圖46)。這些圖像之間的相似性可以證明,北朝前后有一些具有鮮明粟特文化色彩的粉本在漢地流傳使用。

圖46 甘肅天水石馬坪石棺床畫像(采自《考古》1992年第1期,第48頁)

  在華粟特人墓葬裝飾的粉本除了人物相貌和服飾、器具等物質文化方面具有中亞民族的特征外,還明顯地保留有祆教美術的印記。姜伯勤對安陽石棺床的祭司、火壇等圖像進行了研究[106],在虞弘墓、安伽墓也都出現了火壇等形象,Miho石棺床上還有典型的祆教葬禮圖像,這些內容可能直接承襲粟特人故土原有的圖像體系。另一方面,正如許多學者所注意到的,這些流寓于中國內地的中亞人也有漢化的傾向,不但營建墓葬、使用棺槨,而且其裝飾圖像也吸收了一些中國傳統的題材,例如上文所提到的鞍馬和牛車,就很有可能來自內地漢人和漢化鮮卑人的圖像系統。隨著資料的不斷豐富,粟特美術漢化的問題還值得繼續探討。

  從傅家畫像石可以看到,正在漢化的祆教喪葬美術又被一位非粟特人借用,這對于文化“互動”的理論來說是一個絕好的注腳。這批資料啟發我們不僅要注意到外來文化的漢化問題,同時還要關注在外來文化的影響下中國本土文化所發生的變化,即中原民族傳統的喪葬美術對異質的粟特美術的吸收、改造與利用。

  在南北朝美術考古的資料中,我們不難找到一些來自中亞的影響,就山東地區6世紀的考古材料而言,這種影響不僅在佛教造像上有顯著的體現,而且在墓葬壁畫中也有跡可尋。如距離不遠的臨朐冶源北齊天保二年(551)崔芬墓壁畫中,一方面繪有竹林七賢等漢文化所標榜的人物,另一方面與這些高士畫像并列的還有兩個跳胡旋舞的人物(圖47)[107],這一圖像與1985年寧夏鹽池縣唐代6號墓石門上雕刻的舞蹈的胡人舞姿極相似,而同一墓地的3號墓出土的何府君墓志稱墓主為“大夏月氏人”,可知是六胡州粟特人的一處墓地[108]。但是與崔芬墓和徐敏行墓所不同的是,傅家石棺中所出現的粟特美術色彩不是局部的、少量的,而是比較完整地借用了胡人墓葬的圖像樣本,因此也就具有特殊的研究價值。

圖47 山東臨朐冶源北齊崔芬墓壁畫中的跳胡旋舞者(鄭巖繪圖)

  因為缺少背景材料,我們還不清楚為什么這位漢人或鮮卑人要借用一套如此特殊的圖像來裝飾自己的墓葬。可以看到這種借用并不是全盤抄襲,而是明顯留有與墓主本人所屬文化相關的改造痕跡。例如傅家畫像石并不采用粟特葬具上的淺浮雕,而是延續了北魏洛陽地區的傳統,這一點是否與墓主的種族有關,值得注意。又如傅家第二石在構圖上采用了粟特人的范式,主題卻與原來大相徑庭。墓主本人坦然坐在虞弘墓中屬于一位尊神的筌蹄上,而旁邊的粟特人卻被刻畫得形體矮小,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設計者似乎忘記了畫像粉本來源于粟特人這一事實。這種矛盾的現象透露出墓主對于其身份和所屬文化根深蒂固的優越感,耐人尋味。

  Miho石棺床與安伽石棺床上所見的鞍馬和牛車無疑來自中原漢文化,但是當這些題材再次出現于傅家石棺上時,又與Miho畫像的構圖如此相似,使我們難以判斷這些圖像的文化屬性。這可以作為文化融合與交流的過程中同一圖像在不同性質的文化中來回傳動的一個典型案例。

  無論漢化還是胡化,都是對自身文化的改造和對其他文化的利用,“化”的過程必然受到許多因素的影響,而融合與轉化的程度也可以分為不同的層次,所涉及的問題相當復雜。如果將安陽、安伽、Miho的石棺床和虞弘石棺等視為比較典型的入華粟特人喪葬美術的樣式,而將崔芬墓等看作典型的漢人喪葬美術的標本,那么傅家石棺則可以當作這二者之間一種特殊的“混同形式”。如上所述,不同性質的文化相互“混同”的現象在這兩類既有的傳統中就已經存在了,但是,無論在虞弘墓還是崔芬墓,我們都能夠比較容易地判斷出其文化的基調色彩,而在傅家畫像中,基調色彩則大大模糊了。這種現象的存在,提醒我們對于一些習慣使用的方法必須更加慎重。由于傅家墓志缺失,我們在上文不得不借助圖像來判斷墓主的身份,但是所選取的是服飾和人物相貌這些比較具體的指標。假設當年刻有墓主肖像的幾塊石板沒有被收集到,我們是否可以根據畫像的風格等指標來作為判斷社會、文化屬性的標準呢?同樣,如果沒有墓志,我們根據壁畫能否將固原隋大業六年(610)史射勿墓定為薩寶后裔的墓葬呢[109]?

  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所帶來的變化在不同地區、不同社會階層中會有所差異,有時表現得比較顯著,有時又會比較模糊。青州出現如此一座深受粟特文化影響的墓葬應是一個特例,它與粟特美術的密切聯系需要通過一個比較直接的渠道來實現,即與粟特人的流寓和繪畫粉本的流傳有直接關系。我們必須注意避免把這一墓葬所得出的個別結論簡單地普遍化、擴大化,就山東地區所發現的其他北朝墓葬來看,外來文化的影響并不都是如此顯著。今后隨著考古資料的豐富,我們還需要對墓葬中粟特美術的因素做進一步的定性定量分析,以獲得更為具體的認識。

  近年來南北朝時青州地區文化成份的復雜性頗受研究者關注。這一地區在東晉十六國后期曾是南燕建都之地,此后相繼屬東晉、劉宋、北魏、東魏、北齊。青州曾有半個世紀的時間處在南朝前期文化的氛圍中;入魏以后,也不斷受到來自南朝的影響。因此,青州地區的考古學文化中至少有三個方面的因素,即來自河北京畿地區的影響、來自南朝的影響,以及當地的文化傳統,這些因素在佛教造像和墓葬資料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表現[110]。青州及其附近地區發現的墓葬,如臨淄窩托村北朝崔氏墓地[111]、臨朐北齊崔芬墓、濟南北齊□道貴墓、濟南東八里洼北齊壁畫墓[112]等,均呈現出多元化的特色,這些墓葬缺乏某種必須嚴格遵守的規制,特別是壁畫等圖像表現出更大的自由度和不確定性,與兩漢和唐代大一統時期各地文化面貌所表現出的強烈同一性有別,是南北朝時政權分立、人口流徙、思想多元、文化交融的結果。傅家畫像石反映出青州一地的文化還存在外來的因素,可進一步加深我們對于這個問題的理解。

此文選自鄭巖《魏晉南北朝壁畫墓研究》(文物出版社,2002年,第236-284頁)。

作者附記:

  本文寫作過程中,曾得到楊泓、姜伯勤、巫鴻和李清泉等先生的指教。文章原刊于巫鴻主編《漢唐之間文化藝術的互動與交融》(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年,第73-109頁),后經修改,收入拙著《魏晉南北朝壁畫墓研究》(文物出版社,2002年,第236-284頁)一書。該文發表后,引起相關研究者的重視。然十年之后重讀此文,于心未安處所在多有。近年來新的材料和新的研究層出不窮,很難再全面改寫本文。此次重刊,除了對文字略加整理外,需對幾個問題加以說明。

  一、本文所論傅家畫像石長期以來在青州市博物館被鑲嵌在展室墻壁中展出,迄今依然。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可以約略觀察到邊緣側面的情況外,無法觀察到其背面的狀況。2004年12月,我承紐約大都會亞洲部屈志仁先生邀請,赴該館參加為配合“走向盛唐”(Dawn of the Golden Age)文物展所舉辦的演講會,再次看到展覽中借展的青州傅家第一石和第二石。由于展出環境改變,我得以觀察到兩石的背面,發現皆未經打磨,粗糙不平,很像我在《山東臨淄東漢王阿命刻石的形制及其他》(見鄭巖《逝者的面具——漢唐墓葬藝術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98—125頁)一文中所討論的許多漢代小祠堂外壁的情況。因此,傅家畫像石原報告對其性質的推測或許不宜輕易否定,即這批石刻很有可能是墓室的墻壁。本文推斷為石棺構件,顯然證據不足。好在這一看法并不影響本文所討論的主要問題。以線刻畫像裝飾墓葬壁面的做法尚未有其他例子發現,故可先充分注意到這一現象,以備后證。考慮到北朝時期屢有殿堂式的石棺出土(除了文章所舉諸例,近年來又有西安北周史君墓所見同類型的葬具發現),本文第二部分所討論的此類葬具象征意義的問題,或仍有一定價值,故仍予以保留。

  二、文中提到青州當地北朝時期少見陰線刻的雕刻技術,這一論斷也失之輕率。2001年,上海博物館展出的一件青州龍興寺出土的北齊背屏式造像的背面,即有流暢的陰線刻,但資料至今未見發表。另外,在魯北博興縣的北朝佛教造型中,也曾見陰線刻畫像的例子。對此李少南(《從博興出土的石刻線畫略談北朝線刻藝術》,《考古》1989年第7期,第653—656頁)和趙超(《從北魏永安二年張曇祐等造像上的線刻畫看石刻線畫的發展》,《考古與文物》2010年第6期,第73—78頁)皆有專文討論。

  三、文中根據畫像中墓主的面相認為死者并非西域人,而可能是內地的鮮卑人或漢人。但這種方法在研究北周康業墓畫像時并不適應(見《逝者的面具——漢唐墓葬藝術研究》,第219—265頁)。不過,康業墓尚不是判斷傅家墓墓主身份直接的材料。在目前看來,我對傅家墓主族屬的推斷仍不失為較慎重的假說,但新的材料的確再次提醒我們,對于古代墓葬畫像的復雜性要有充分的認識。

  2012年10月

  作者再記:

  本稿2013年收入《逝者的面具——漢唐墓葬藝術研究》(第266—306頁)。此處文字基本沿用《逝者的面具》稿,并在原有基礎上增加11幅插圖。

  夏名采先生生前對于傅家畫像石的搜集、刊布與研究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貢獻。謹以此文表達對這位前輩學者深切的懷念。

  2013年4月

  作者三記:

  2014年,青州博物館又公布了編號為004520的一塊殘石,是一塊石板的下部,殘存的畫面上除邊飾花紋外,還有一帔帶的末端和一只赤裸帶環的右腳(青州市博物館:《山東青州傅家莊北齊線刻畫像石》,第40-42頁,濟南,齊魯書社,2014年)。

  2017年1月

    注釋

  [1]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晉源區文物旅游局:《太原隋代虞弘墓清理簡報》,《文物》2000年第1期,第27—52頁。

  [2] 陜西省考古研究所:《西安北郊北周安伽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00年第6期,第28—35頁。

  [3] 萬繩楠整理:《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合肥:黃山書社,1987年,第292頁。

  [4] 榮新江認為魚國不可考,從虞弘祖父仕任于柔然來看,應屬西北胡人系統。但虞弘顯然與粟特人關系密切,所以才被任命為檢校薩保府官員。林梅村認為魚國屬于北狄系統的稽胡,源于鐵勒,深受粟特文化影響,信仰祆教。榮新江:《隋及唐初并州的薩寶府與粟特聚落》,《文物》2001年第4期,第84頁;該文又見氏著:《中古中國與外來文明》,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169—180頁;林梅村:《稽胡史跡考——太原新出虞弘墓志的幾個問題》,《中國史研究》2002年第1期,第71—84頁。

  [5] 天水市博物館:《天水市發現隋唐屏風石棺床墓》,《考古》1992年第1期,第46—54頁。

  [6] 姜伯勤:《安陽北齊石棺床的圖像考察與入華粟特人的祆教美術》,中山大學藝術學研究中心編:《藝術史研究》第1輯,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51—186頁。

  [7] Gustina Scaglia, “ Central Asians on a Northern Ch’ i Gate Shrine, ” Artibus Asiae, vol. XXI, 1, 1958, pp. 9- 28.

  [8] Annette L. Juliano and Judith A. Lerner, “ Cultural Crossroad: Central Asian and Chinese Entertainers on the Miho funerary Couch, ” Orientations, October, 1997, pp. 72- 78.

  [9] 這些數據是報告作者夏名采調查所得,但與他在另一篇文章中發表的數據有所不同:“墓室長、寬各近3米;墓門在南,寬約1米;墓門外應有墓道,長、寬不詳。”這套數據可能是將這批畫像石板認定為墓壁后,根據石板的數量與尺寸對原數據進行了調整。見夏名采:《絲路風雨——記北齊線刻畫像》,夏名采主編:《青州市文史資料選輯》第11輯,青州,1995年(內部發行),第144—149頁。

  [10] 山東省益都縣博物館夏名采:《益都北齊石室墓線刻畫像》,《文物》1985年第10期,第49—54頁。

  [11] 夏名采:《青州傅家北齊畫像石補遺》,《文物》2001年第5期,第92—93頁。

  [12] 山東省博物館、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山東漢畫像石選集》,濟南:齊魯書社,1982年,圖541—557。

  [13] 黃明蘭:《洛陽北魏世俗線刻畫集》,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年,圖版1—67。

  [14] Wilma Fairbank, “ A Structural Key to Han Mural Art, ”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7, no. 1( April 1942) , pp.52-88; reprinted in Wilma Fairbank, Adventures in Retrieval,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2, pp.87-140.

  [15] 奧村伊九良:《鍍金孝子傳石棺の刻畫に就て》,《瓜茄》5號,大阪:瓜茄研究所,1939年,第359頁。

  [16] Eugene Y. Wang, “ Coffins and Confucianism- The Northern Wei Sarcophagus in The 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s, ” Orientations, vol.30, no.6, pp.56-64;《魏書·穆崇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664頁。

  [17] 寧夏固原博物館:《固原北魏墓漆棺畫》,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

  [18] 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伽藍記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177頁。

  [19] 東漢時即有洛陽工匠遷徙到山東,如早年山東臨淄出土的東漢石獅有“雒陽中東門外劉漢所作師子一雙”的題記。山東省博物館:《山東省博物館藏品選》,濟南:山東友誼書社,1991年,第84頁。

  [20] 石棺床的形制與傳為東晉畫家顧愷之所作《女史箴圖》中的床十分一致。江蘇省美術館編:《六朝藝術》,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1996年,第8頁。

  [21] 黃明蘭:《洛陽北魏世俗線刻畫集》,圖版1—67。

  [22] 黃明蘭:《洛陽北魏世俗線刻畫集》,圖版95—105。國內出版的幾種圖錄在介紹該石室后壁畫像布局時皆有錯誤。據我對實物目驗,三幅墓主像位于后壁外面;其內面分為三部分,左右兩端為兩幅庖廚畫像,其中有桔槔取水的一幅位于右端,中央的三分之一空白。該石室長期以來被稱作寧懋石室,近來曹汛重申早年梁思成對其墓志釋讀的意見,認為其主人姓名為寧想,可從。見曹汛:《北魏寧想石室新考訂》,王貴祥主編:《中國建筑史論匯刊》第4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 2011年,第77—125頁。

  [23] 郭玉堂:《洛陽出土石刻時地記》,洛陽:洛陽商務印書館、洛陽中華書局,1941年,第36頁。

  [24] 圖像刻畫于單面或雙面不能作為區分石棺槨和石棺床的標準。目前所見的大部分石棺床圍屏為單面刻畫圖像,但也有例外者,納爾遜—阿特金斯美術館收藏的一套石棺床的圍屏即在一面刻孝子故事,另一面刻畏獸等內容。長廣敏雄:《六朝時代美術の研究》,東京:美術出版社,1969年,圖17—28、43—56。

  [25] 傅家畫像石比虞弘石棺壁板(高96厘米)和寧想石室壁板(高90厘米)高出約40厘米,而目前所見的石棺床周圍屏風的高度則普遍比較低矮,如1977年洛陽出土的石棺床圍屏高52.28厘米,1972年沁陽縣西向糧所出土的北朝石棺床圍屏高度43厘米,安陽北齊石棺床圍屏高度50厘米,Miho石棺床圍屏高60.2—62.2厘米,早年流散美國的另外一套石棺床的圍屏高51厘米,1995年芝加哥美術館(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入藏的石棺床圍屏高44.7—46.5厘米(感謝該館潘思婷〔Elinor Pearlstein〕女士提供資料);只有少數石棺床圍屏較高,如天水石馬坪的一套高87厘米。

  [26] 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伽藍記校箋》,第154頁。

  [27] Wu Hung, “ The Prince of Jade Revisited: The Material Symbolism of Jade as Observed in Mancheng Tombs, ” Rosemary E. Scott ed., Chinese Jade: Colloquies on Art & Archaeology in Asia, no.18, pp.147-168.

  [28] 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23頁。

  [29] 關于元謐石棺的象征意義及圖像的討論見Eugene Y. Wang, “ Coffins and Confucianism-The Northern Wei Sarcophagus in The 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s, ” Orientations, vol.30, no.6, pp.56-64。

  [30] 如湖北隨州戰國曾侯乙墓的漆棺就有窗的裝飾,湖北省博物館:《曾侯乙墓》上冊,北京:文物出版社,1989年,第36頁圖21,第39頁,圖22。

  [31] 羅二虎:《漢代畫像石棺研究》,《考古學報》2000年第1期,第32—33頁。

  [32] 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劉俊喜主編:《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群》,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年,第129—130頁;王銀田、劉俊喜:《大同智家堡北魏石槨壁畫墓》,《文物》2001年第7期,第59—70頁。

  [33] 王克林:《北齊厙狄迴洛墓》,《考古學報》1979年第3期,第381—384頁。

  [34] 這些資料分別見于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唐長安城郊隋唐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文物》1974年第9期、《文物》1972年第7期、《文物》1972年第7期、《文物》1960年第7期、《文物》1959年第8期、王子云《中國古代石刻畫選集》(北京:中國古典藝術出版社,1957年)、《唐長安城郊隋唐墓》。

  [35] 鄭巖、賈德民:《北宋畫像石棺述要》,《安丘文史資料》第9輯,安丘,1993年(內部發行),第101—107頁。

  [36] 王國維:《水經注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75、290、291頁。

  [37] 金文明:《金石錄校證》,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5年,第44頁。

  [38] 郭建邦:《北魏寧懋石室線刻畫》,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年,第30頁。

  [39] 孫機:《唐·李壽石槨線刻〈侍女圖〉、〈樂舞圖〉散記》,氏著:《中國圣火——中國古文物與東西文化交流中的若干問題》,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98頁。

  [40] 郭延齡:《靖邊出土唐楊會石棺和墓志》,《考古與文物》1995年第4期,第39—42、49頁。

  [41] Wu Hung, “Art in its Ritual Context: Rethinking Mawangdui,” Early China, 17 (1992) , pp.111-145;中譯本見巫鴻:《禮儀中的美術——馬王堆再思》,陳星燦譯,氏著:《禮儀中的美術——巫鴻中國古代美術史文編》上卷,鄭巖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101—122頁。

  [42] 《三國志·魏書·文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81頁。

  [43] 《魏書·皇后列傳》,第330頁。

  [44] 大同市博物館、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員會:《大同方山北魏永固陵》,《文物》1978年第7期,第29—35頁。

  [45] 王叔岷:《陶淵明詩箋證稿》,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500頁。

  [46] 洛陽市文物工作隊:《洛陽孟津北陳村北魏壁畫墓》,《文物》1995年第8期,第26—35頁。

  [47] 鄭巖:《墓主畫像研究》,山東大學考古學系編《劉敦愿先生紀念文集》,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450—468頁。

  [48] 王銀田、劉俊喜:《大同智家堡北魏石槨壁畫墓》,第43頁。

  [49] 周到主編:《中國畫像石全集》,第8卷,濟南、鄭州:山東美術出版社、河南美術出版社,2000年,圖版72、73。

  [50] 這些畫像可以看作后來“重屏”繪畫年代較早的先例。有關中國繪畫中“重屏”題材的研究,見Wu Hung,The Double Screen: Medium and Representation in Chinese Painting, Chicago, Illinois: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中譯本見巫鴻:《重屏:中國繪畫中的媒材與再現》,文丹譯,黃小峰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

  [51] 磁縣文化館:《河北磁縣北齊高潤墓》,《考古》1979年第3期,圖版柒。

  [52]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北齊東安王婁睿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圖57。

  [53]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太原南郊北齊壁畫墓》,《文物》1990年第12期,第1—10頁。

  [54] 濟南市博物館:《濟南市馬家莊北齊墓》,《文物》1985年第10期,第45、46頁。

  [55] 山東省博物館:《山東嘉祥英山一號隋墓清理簡報》,《文物》1981年第4期,第28—33頁。

  [56] 出土有木槨的厙狄迴洛墓同時繪有壁畫,但其后壁壁畫未保存下來,內容不詳。

  [57] 王叔岷:《陶淵明詩箋證稿》,第500頁。又《洛陽伽藍記》卷二:“(孝義)里西北角有蘇秦冢,冢傍有寶明寺。眾僧常見秦出入此冢,車馬羽儀,若今宰相也。”這類傳說似乎也反映了同樣的觀念。見楊衒之撰,楊勇校箋:《洛陽伽藍記校箋》,第112頁。

  [58] 薄小瑩:《吐魯番地區發現的聯珠紋織物》,《紀念北京大學考古專業三十周年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年,第333—334頁。

  [59] Guitty Azarpay, “ Some Iranian Iconographic Formulae in Sogdian Painting, ” Iranica Antiqua, XI, pp.174-177.

  [60] 姜伯勤:《安陽北齊石棺床的圖像考察與入華粟特人的祆教美術》,第166—167頁。

  [61] 關于筌蹄的考證,見孫機:《唐李壽石槨線刻〈侍女圖〉、〈樂舞圖〉散記》,第209—211頁。

  [62] 珊瑚在當時被視為珍寶,往往是皇帝賞賜大臣和官僚爭豪斗富之物,如《世說新語》“汰侈”云:“石崇與王愷爭豪,并窮綺麗以飾輿服。武帝,愷之甥也,每助愷。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為疾己之寶者,聲色甚厲。崇曰:‘不足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三尺、四尺,條干絕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愷許比甚眾。愷惘然自失。”劉義慶撰,劉孝標注,楊勇校箋:《世說新語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791頁;又該書第791頁劉孝標頁注引《南州異物志》曰“珊瑚生大秦國”云云,故珊瑚有可能由善賈的粟特人帶入中國。

  [63] 濟南市博物館:《濟南市馬家莊北齊墓》,第45、46頁。

  [64] 磁縣文化館:《河北磁縣北齊高潤墓》,圖版柒。

  [65]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北齊東安王婁睿墓》。

  [66] 江蘇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江蘇徐州漢畫像石》,北京:科學出版社,1959年,圖版肆拾。

  [67] 故宮博物院:《中國歷代繪畫:故宮博物院藏畫集》,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78年,第36—37頁。

  [68] 王子云:《陜西古代石雕刻I》,西安:陜西人民美術出版社,1985年,圖版45。

  [69] 陜西省博物館等唐墓發掘組:《唐章懷太子墓發掘簡報》,《文物》1972年第7期,圖版貳,1。

  [70] 張彥遠撰、秦仲文、黃苗子點校:《歷代名畫記》卷七,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年,第145頁;該書卷三亦錄梁元帝《職貢圖》。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有宋人摹《職貢圖》一卷,圖繪各國使者,其原作被認為出自南朝梁蕭繹之手。江蘇省美術館編:《六朝藝術》,“顧愷之、蕭繹繪畫長卷四款”之三。

  [71] 王素:《梁元帝<職貢圖>新探——兼說滑及高昌國史的幾個問題》,《文物》1992年第2期,第72頁。

  [72] 這種不同社會階層之間圖像程式的“借用”是一種普遍現象,如臨朐海浮山北齊天保二年(551)崔芬墓中的墓主出行畫像,就與龍門石窟所見的皇帝禮佛圖、皇后禮佛圖,以及傳為顧愷之所作的《洛神賦圖》中曹植的形象無異。關于這一構圖樣式的討論,見楊泓:《美術考古半世紀——中國美術考古發現史》,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229頁;李力:《北魏洛陽永寧寺塔塑像的藝術與時代特征》,巫鴻主編:《漢唐之間的宗教藝術與考古》,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年,第364—367頁。

  [73] 龔方震、晏可佳:《祆教史》,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51頁。

  [74] 蔡鴻生:《唐代九姓胡與突厥文化》,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32—33頁。

  [75] 姜伯勤:《安陽北齊石棺床的圖像考察與入華粟特人的祆教美術》,第172—173頁。

  [76] 《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1850頁。

  [77] 《南齊書》卷五十四《顧歡傳》,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931頁。

  [78] 《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039頁。

  [79] 基于這一現象,韓偉主張石棺床應更名為“圍屏石榻”。但實際上,洛陽北魏同樣形制的葬具就被研究者稱為石棺床,這主要是從形制上考慮的,已約定俗成,所以本文仍沿用舊有名稱,以強調其發展的連續性。韓偉:《北周安伽墓圍屏石榻之相關問題淺見》,《文物》2001年第1期,第97—98頁。

  [80] 祆教火壇和祭司的圖像也見于安陽石棺床,有關論述見姜伯勤:《安陽北齊石棺床的圖像考察與入華粟特人的祆教美術》,第159—160頁。

  [81] 關于這一細節,韓偉解釋為手執燃料的陪祭者,不確,從發表的圖版看,四人手中所持為刀。韓偉:《北周安伽墓圍屏石榻之相關問題淺見》,第92頁。關于九姓胡喪禮中“剺面截耳”習俗的考釋,見蔡鴻生:《唐代九姓胡與突厥文化》,第24—25頁。

  [82] 《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466頁。

  [83] 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第165頁。

  [84] 姜伯勤:《北齊安陽石棺床畫像石與粟特人美術》,第166頁。

  [85] 周紹良:《唐代墓志匯編》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96頁。

  [86] 關于南北朝隋唐時期氈帳形制的討論,見吳玉貴:《白居易“氈帳詩”所見的唐代胡風》,榮新江主編:《唐研究》第5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401—420頁。

  [87] 關于這一問題的專題研究,見Elfriede Regina Knauer, The Camel’s Load in Life and Death: Iconography and Ideology of Chinese Pottery Figurines from Han to Tang and their Relevance to Trade along the Silk Routes, Zürich: AKANTHVS, Verlag Für Archaologie, 1998。 榮新江對該書的評論見《唐研究》第5卷,第533—536頁。

  [88] 齊濤:《絲綢之路探源》,濟南:齊魯書社,1992年,第157—249頁。此外關于該墓的報告也持類似的觀點。

  [89] 鄭巖、賈德民:《漢代臥駝銅鎮》,《文物天地》1993年第6期,第36—37頁。

  [90] 相關討論見鄭巖:《“客使圖”溯源——關于墓葬壁畫研究方法的一點反思》,陜西歷史博物館編《唐墓壁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年,第165-180頁。

  [91] 有關方法論的研究,見蔣英炬:《漢畫像石考古學研究絮語——從對武梁祠一故事考證失誤說起》,山東大學考古學系編:《劉敦愿先生紀念文集》,第431—437頁;Wu Hung, “ What is Bianxiang變相?--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unhuang Art and Dunhuang Literature, ”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52. 1 ( 1992 ) pp.111-192,中譯本見《何為變相?——兼論敦煌藝術與敦煌文學的關系》,鄭巖譯,《禮儀中的美術——巫鴻中國古代美術史文編》下冊,第346—404頁。

  [92] 金維諾:《秦漢時代的雕塑》,氏著:《中國美術史論集》,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81年,第50頁。

  [93] 有學者指出,中國文藝理論中“再現”一詞是對representation的誤譯,而這個詞在西方已不是“再現(摹仿式)”,而是“表現”、“表象”、“象征”等意義。轉引自周汝昌:《紅學的深思》,文池主編:《在北大聽講座(第三輯)——思想的魅力》,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1年,第37頁。

  [94] 內蒙古自治區博物館文物工作隊:《和林格爾漢墓壁畫》,北京:文物出版社,1978年,第10—19頁。

  [95] 鄭巖:《一幅珍貴的年畫》,《文物天地》1995年第4期,第32—34頁。

  [96] 張彥遠撰,秦仲文、黃苗子點校:《歷代名畫記》,第157頁。

  [97] 榮新江:《粟特祆教美術東傳過程中的轉化——從粟特到中國》,巫鴻主編:《漢唐之間文化藝術的互動與交融》,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年,第52—54頁;榮新江:《中古中國與外來文明》,第301—325頁。

  [98] 宿白:《青州龍興寺窖藏所出佛像的幾個問題——青州城與龍興寺之三》,《文物》1999年第10期,第44—59頁。

  [99] 羅豐:《薩寶:一個唐朝唯一外來官職的再考察》,榮新江主編:《唐研究》第4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217—219頁。

  [100] 周紹良:《唐代墓志匯編》上冊,第571—572頁。

  [101] 姜伯勤:《薩寶府制度源流論略》,饒宗頤主編:《華學》第三輯,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8年,第294頁。

  [102] 《隋書》,第756頁。

  [103] 榮新江:《隋及唐初并州的薩寶府與粟特聚落》,《文物》2001年第4期,第86—87頁。

  [104] 《隋唐五代墓志匯編·山西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1—1992年,第8頁;《全唐文補遺》五,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年,第111頁。

  [105] 榮新江:《龍家考》,《中亞學刊》第4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第144—160頁。

  [106] 姜伯勤:《北齊安陽石棺床畫像石與粟特人美術》,第159—160頁。

  [107]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臨朐縣博物館:《山東臨朐北齊崔芬壁畫墓》,《文物》2002年第4期,第4—25頁;Wu Wenqi, “ Painted Murals of the Northern Qi Period, ” Orientations, vol.29, no.6, June 1998, pp.60-69。

  [108] 寧夏回族自治區博物館:《寧夏鹽池唐墓發掘簡報》,《文物》1988年第9期,第43—56頁。

  [109] 史射勿墓志稱:“公諱射勿,字槃陀。平涼平高縣人也,其先出自西國。曾祖妙尼,祖波波匿,并仕本國,俱為薩寶。”但墓葬中壁畫的題材和布局與寧夏固原深溝村發掘的北周天和四年(569)柱國大將軍、原州刺史河西公李賢墓葬中的壁畫一脈相承,而看不出有明顯的粟特文化色彩。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寧夏固原博物館:《寧夏固原隋史射勿墓發掘簡報》,《文物》1992年第10期,第15—22頁;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博物館羅豐編著:《固原南郊隋唐墓地》,北京:文物出版社,1996年,第7—30頁,彩色圖版1—8。

  [110] 楊泓:《關于南北朝時青州考古的思考》,《文物》1998年2期,第46—53頁。

  [111]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臨淄北朝崔氏墓》,《考古學報》1984年第2期,第221—244頁;淄博市博物館、臨淄區文管所:《臨淄北朝崔氏墓地第二次清理簡報》,《考古》1985年第3期,第216—221頁。

  [112] 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濟南市東八里洼北朝壁畫墓》,《文物》1989年第4期,第67—78頁。

花季少女心甘情愿跟陌生男人離家出走并愛上了他,背后的原因竟是……

秦良玉今日必須把給方家洗衣服的錢要回來,欠夏大夫家的藥費不能再拖了。

“喜鵲姑姑,您瞧瞧?”秦良玉把裝著整齊衣服的提籃交給方家洗衣房的喜鵲姑姑。

喜鵲姑姑嘿嘿一笑,“你娘洗的衣服,我還用看么?明日有主母的衣服要送洗,記得來取。”

“這是我娘采的山菇,還請姑姑笑納!”秦良玉送上山菇,卻不見喜鵲姑姑提及工錢的事兒,她心下有些著急。

“先回去吧,”喜鵲姑姑見她不動,挑了挑眉梢,“怎么,你還有事兒?”

秦良玉揚起一個笑臉,“沒事姑姑,就是我家欠了人家的藥錢……”

喜鵲長長的哦了一聲,“你看我這記性,今日到了該結工錢的時候了!”

看著如今正值豆蔻年華的秦良玉,看著她燦若煙霞的笑臉。

喜鵲姑姑忽然一拍腦門,猛的拉住秦良玉的手,把她拽進方家的角門,低聲道,“自從你爹出了事,你娘的身體就不大好,這藥錢也欠下不少了吧?光靠洗衣服,什么時候能還清?你娘的身體得用好藥養著,人參靈芝這些東西最養人,你不想給你娘吃?”

秦良玉心頭一跳,“姑姑真是說笑,這些東西,我家哪能吃的起?”

“眼下有個大好的機會,你若是能抓住這機會,你們娘倆的下半輩子也就不愁了!”喜鵲姑姑神秘兮兮的看著她的身段,抿嘴輕笑。

盡管秦良玉心里很排斥,但她還是十分順從的開口,“多謝姑姑,是什么機會?”

她盤算著,若是說親,她就告知自己婚事已定下來回絕。

卻聽喜鵲姑姑道,“過幾日,英王世子要來濟陽郡。圣上是真寵愛英王世子呀!人還沒到呢,圣旨早早就已經到了!讓咱們老爺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世子爺!”

秦良玉莫名的看著喜鵲姑姑。

“你娘當年一舞,可是震驚了整個濟陽郡呢!”喜鵲姑姑臉上還有些向往之色,“好些人都說,能親眼看你娘一舞,便死也無憾了!”

“那不過是文人夸張的說法……”

“你可繼承了你娘的本事?”喜鵲姑姑臉面嚴肅的看著她,“我記得你們離開方家之前,你的舞可是跳的很不錯的!這些年,可曾扔下?”

秦良玉心中飛快的轉著。

喜鵲姑姑這是要舉薦她到英王世子面前跳舞嗎?

“若是能討了英王世子的歡心,能不能跟著英王世子去鹿邑見見世面且不說,咱們老爺這兒的賞錢肯定是少不了的!”喜鵲姑姑嘿嘿一笑,“到時候,你豈會稀罕洗衣服的這點兒錢?”

“可我不是方家的舞姬呀?”

“看在我和你爹娘這么多年情誼的份上,這忙我還能不幫你么?你若有意,現在就跟我來!”

喜鵲姑姑攥著她的手,秦良玉心跳的很快,臉面都微微發熱發緊。

“你能跳吧?不會給姑姑丟人吧?”

“姑姑……放心!”

她被領進一方寬敞的院子里,這院兒里已經有好些小姑娘在練舞了。

看著她分外熟悉的舞步舞姿,她的心不由安穩了幾分。

阿娘以前是方家教跳舞的老師,爹爹出了事,阿娘才離開了方家。

“這是我干女兒,玉兒。舞跳得可好了,給世子爺獻舞的舞姬若是沒選齊的話,叫她試試?”

###第2章

喜鵲姑姑是方家三老爺的通房,且管著洗衣房,在方家有幾分面子。

院中的掌事娘子連忙點頭,將秦良玉領上前。

“跳一段兒我看看。”教跳舞的女老師看她是走后門來的,有些不耐煩的抬了抬下巴。

秦良玉隨意跳了一段小時候最喜歡的胡旋舞。

那傲慢的女老師卻瞬間有了精神,眸中一亮,微微點頭,“有底子,留下吧。”

喜鵲姑姑喜笑顏開,從掌事娘子那兒得了整整一吊錢!一千文呢!

秦良玉說了好些好話,才從喜鵲姑姑那里討了二十文錢出來。

洗衣服的錢該是一百二十文的,一百文先還了夏大夫,剩下二十文還能買些米面精細點的糧食給阿娘。

可如今……

“阿娘,只有二十文,不過您放心,喜鵲姑姑介紹了我去方家跳舞,說是鹿邑的世子爺要來,若是跳得好,方老爺大有賞錢呢!”秦良玉怕阿娘擔心,嬉笑說道。

聽聞鹿邑,床上蓋著面紗的女子驟然咳嗽起來。

秦良玉連忙幫她撫背。

“你是為了錢,為了給我治病?還是自己想去跳舞?”母親的聲音極其好聽,宛如潺潺的溪流,沁潤過人的心田。

“阿娘,我想跳舞!”

秦良玉知道阿娘其實不想讓她去,從阿娘攥著她手的力道上,她就明白了。

但她真的想讓阿娘過的好一點,讓阿娘的身體能夠好起來!

她回到方家的時候,跳舞的小姑娘們恰好在休息。

“聽說英王世子爺面貌英俊,未及弱冠之年,但已有鹿邑玉郎之稱……”

“還聽說他風流倜儻,若是能被世子爺相中,豈不是一朝飛上枝頭……”

“做夢呢?這種好事豈能落在你頭上?!”

……

陳國國主好歌舞,選拔官員其中有一條就是,必須通音律。

能學習歌舞的都是鄉紳富戶家的女兒,如今被選來為世子爺獻舞的,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若不是走了喜鵲姑姑的后門,秦良玉連試一試的機會都沒有。

秦良玉上前,小姑娘們突然停下了話音。

緊跟著,整個院子都寂靜了下來,鴉雀不聞。

秦良玉狐疑的回過頭去,忽然瞧見一個衣著格外靚麗的小姑娘。

一院子鶯鶯燕燕,也遮不住她衣著的華貴。

“見過方大小姐!”院子里的小姑娘們都認得她。

她是濟陽郡郡守的嫡長女,方維儀。

秦良玉飛快的跟著蹲身下去,不叫自己顯得那么惹眼。

“從今兒個起,方大小姐會跟大家一起練舞,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們可要好好向方小姐學習!”教跳舞的女老師揚聲說道。

安靜的院子,瞬間議論紛紛起來。

“方大小姐竟要和我們一起練舞啊?她的舞已經跳的那樣好了!”

“完了完了,原想著咱們有機會被世子爺相中呢,如今方小姐都來跳舞了,可見更沒有咱們的份兒了!”

“原本就沒有……”

女老師給院子里的小姑娘們編排動作隊形。

方維儀聽著聽著,忽然輕蔑一笑,“我是來做領舞的,月娘子不知道什么叫做領舞么?”

女老師被噎了一句,臉上一陣青白。

“就是要獨一無二,眾星拱月。”方維儀一臉冷傲。

###第3章

院子里的小姑娘們都敢怒不敢言。

“相信看過我跳舞的人都知道我有這個能力,也配得此待遇。”方維儀沒提她身為郡守的爹,臉上卻更添幾分傲然之色。

小姑娘們想到去年中秋,方維儀讓人驚艷的舞姿,紛紛低下頭去。

秦良玉去年中秋在家里照顧生病的母親,沒能去看中秋河燈,只聽說方家的嫡女舞姿極美,驚為天人。

此時看方維儀的傲氣,她不由越發好奇起來。

女老師重新編排舞蹈。

她們所有人都成了方維儀的陪襯,盡管如此,方大小姐仍然不滿意,一再要求簡化小姑娘們的動作,而她自己的動作則愈發復雜精致。

整整大半日的功夫,什么都沒練,凈折騰隊形動作了。

連晌午飯都沒吃,才把隊形定下來。

略吃了些水果,大家便開始練舞。

方維儀的動作精美絕倫,加之她技藝精巧,在眾多妙齡女孩子的陪襯之下,身在中央的她,給人極為驚艷的效果。

雖說她先前對女老師不敬,可這會兒,連女老師都忍不住對她連連點頭。

小姑娘們原本不服氣的,這會兒也無話可說了。

秦良玉看著她的舞姿,不由在心中贊嘆。

極為高難度的旋轉騰跳,方維儀也能游刃有余,可見她平日里是下足了功夫的。

秦良玉贊嘆過后,便牢記自己的隊形,認真的做好自己的陪襯。

可所有人的目光卻漸漸的偏移。

方維儀的舞姿雖驚艷,但另一個女孩子的舞姿仿佛有一種看不見的生命力。

每一次樂聲響起,她舞動起來,都會帶給人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完全投入進樂聲的世界,渾然忘我。她在隊形里和同伴配合的天衣無縫,卻偏偏比領舞的方維儀更吸引人視線。

不僅站在外頭的女老師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秦良玉的身上,就連她的同伴都因為被她的舞姿吸引,而跳錯了舞步撞在了一起。

“管好自己,誰如果再跳錯,就別去世子爺面前丟人現眼!”

方大小姐冷然的呵斥,讓小姑娘們臉上有些掛不住。

低聲的議論漸漸浮動起來。

“她又不是跳得最好的,憑什么做領舞?”

“那個新來的女孩子,跳得比她好多了!”

“方大小姐跳舞,用的是技巧,可那個新來的女孩子……似乎是用生命在跳舞……太美,太震撼了!”

……

練習繼續,方大小姐看向秦良玉的目光卻越來越冷。

突然有前院的仆婦疾跑來,“來了來了!世子爺已經在渡口下船了,再有一個時辰就要到府上了!”

“怎么提前了!”院中一片驚呼,小姑娘們的臉都熱了起來。

女老師立即安撫,“大家已經配合的很好了,別緊張,再練三遍,然后換了衣服回來集合。”

都是基礎很好的小姑娘,繃緊了心神,已然能默契的配合了。

小姑娘們的華服都被送來了院中,卻偏偏少了秦良玉的。

丫鬟道,“姑娘的尺寸沒有給送去,還請姑娘跟婢子一道去,好試試大小。”

秦良玉領了衣裙回來的路上,卻有圓滾滾的珠子,恰滾到她的腳下……

“啊——”

她一聲驚呼,噗通倒在地上。

與她同行的丫鬟,也沒站穩似得,咣的摔倒在她身上。

丫鬟不偏不倚正壓在她的腳踝上,她聽得“咔擦”一聲,腳踝劇痛無比!

###第4章

秦良玉回來的時候,所有的小姑娘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她。

她是瘸著回來的。

“現在換人代替她,來的及么?”方維儀看著女老師,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

女老師皺眉搖頭。

“那去掉一個人呢?”方維儀的目光轉向秦良玉。

一片惋惜的輕嘆,就連女老師的眼中都是滿滿的不舍。

“也許可以試試……”

“我可以上。”秦良玉道。

“莫逞強,在世子爺面前丟了臉,你負不起這個責任。”方維儀語氣很平靜,“世子爺怪罪下來,連我爹都得跟著受牽連。”

搬出了郡守大人,院子里霎時一片安靜。

“不會牽連任何人,因為——我能跳。”秦良玉臉上沒有怨憤,也沒有哭哭啼啼的解釋自己適才的摔倒多么的不合情理。

說了沒用,換不來郡守老爺的賞賜,換不來給阿娘治病的錢。

“那就試試。”方維儀垂眸冷笑。

結果令人震驚。

秦良玉的腳腕已經高高的腫了起來,但她和所以姑娘一樣,完美的將一曲舞蹈堅持了下來。

只是腳上的痛楚讓她不能像先前一樣投入,少了先前讓人震撼的效果。

女老師在方維儀耳邊提醒,“貿然減少一人,隊形必須變動,再排練已經來不及了。”

方維儀盯著秦良玉高腫的腳踝,笑容冷涼,“那就上場吧,若是在世子爺面前出了錯,后果……”

院子里好像忽然刮過一陣冷風,小姑娘們都生生打了個冷顫。

……

高高坐在上位的少年郎如同一盞華燈,整個廳堂都被他的氣宇照亮了!

“以往只聽人說‘蓬蓽生輝’,今日算是實打實的見識了!”方郡守見多識廣,身為一郡之首,他見過的高官貴胄著實不少。

可年紀輕輕,就能有這般氣宇的,還從未有過一人。

他躬身行禮,打心底不敢有半分敷衍應付。

他此時和剛接到圣旨,以為要應付一個紈绔的心情大為不同。

世子爺所帶隨從不少,個個英武不凡,目光如炬。分立世子爺兩側,就連郡守大人都近不得他身。

他面若寒玉,目若星辰,雖一語未發,卻已經叫人覺得神圣不可冒犯了。

“世子爺一路辛苦,下官為世子爺準備了飯食歌舞,以便為世子爺接風洗塵。”方郡守有些緊張,“只是不知世子爺會提前到來,若有準備不足之處,還望世子爺海涵!”

方郡守擊掌。

聽聞擊掌之聲,奉著酒菜的丫鬟魚貫而入。

偏廳里穿著金縷玉衣,腰肢纖細的小姑娘們也排好隊,腳步輕盈的入了正殿。

樂聲起,酒香彌漫。

叮叮當當,隨著小姑娘們纖細腰肢曼妙的舞動,羅裙上玉石相撞的清脆響聲,更別有韻味。

站在中間領舞的方維儀立時引來眾人驚艷的贊嘆。

為世子爺接風洗塵,自然是濟陽郡數得上的鄉紳富戶都趕來了。

這贊嘆之聲,比去年中秋節時更多了。

方郡守笑瞇瞇的聽著,正要向世子爺介紹領舞的正是自己的女兒時。

卻忽而發覺場面不知不覺,寂靜了下來,所有的贊嘆聲都沒有了。

只聞樂聲裊裊。

眾人臉上都是一副如癡如醉的表情。

就連高高在上的世子爺,目光都定定的落在一個人身上。

方郡守順著世子爺的目光,回過頭來。

那女孩子分明是個配角,卻宛如這只舞的靈魂一般。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好似叫人感受到生命的震顫,一種莫名的力量隨著她的舞動,環繞在她的周身。

在場之人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舞步,癡癡凝望。

唯有世子爺的視線,并非落在她身上,卻是盯著她的腳脖子。

金縷玉衣下頭綴著長長的金線流蘇,半遮半掩看不清小姑娘們如玉一般潔白的皮膚。

世子爺卻目光如電,面如冠玉的臉上,露出一抹戲謔的笑。

###第5章

一曲舞畢,眾人尚沉浸在震撼之中,不能回神。

世子爺卻叫住準備退場的女孩子們,“你,叫什么名字?”

世子爺親自開口,聲如鐘磬,莫名的帶著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

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家之氣?

濟濟一堂的正廳之中,鴉雀無聲。

立在場中的小姑娘們緊張而興奮,肩并肩站著,似乎都能聽到彼此隆隆的心跳聲。

唯獨方維儀站在前頭一排,像領舞時一樣,依舊是鶴立雞群的姿態。

小姑娘們皆抬起頭,期盼著世子爺此時問的人是自己。

當看到世子爺一張豐神俊逸的臉時,小姑娘們連矜持都忘記了,直愣愣癡望著。

方郡守輕咳一聲。

小姑娘們才發覺失禮,連忙心頭發熱的垂下腦袋,一個個的臉卻是紅透了。

方維儀飛快的往上座瞟了一眼,“回世子爺,小女子是方家嫡女,小名喚……”

高高在上的尊位上,傳來一聲輕笑。

這聲笑意味不明。

“儀兒!”方郡守立即呵斥了一聲。

方維儀渾身一顫,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卻見世子爺身邊威武的隨從抬手指著她身后一排的姑娘,“世子爺問你呢,叫什么名字?”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凝聚在秦良玉的身上。

秦良玉緊張的當即有些腿軟,“小,小……小女家父姓秦,小,小名玉兒……”

跳舞的時候,即便再多的人看著,她也像是在天地之間,在空曠野地里盡情起舞一般。

可這會兒世子爺問起話來,她卻緊張的連呼吸都不暢了。

“秦玉兒……”世子爺嘴唇輕啟。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在他唇齒之間忽然就變得那么悅耳動聽。

小姑娘們甚至哀怨,怎么自己不叫這名字?

方維儀臉上羞憤難當,一片冷白。

她垂在廣袖下的小手攥得緊緊地,指節泛白。

方郡守反應快,雖說世子爺看上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讓他有些憾色,“這些女孩子都是我濟陽郡中,鄉紳富戶的女兒,出身清白,自幼學舞,未有婚配。”

其意不言自明。

世子爺一點頭,就能將這些出身還不錯的女孩子收為妾室。

秦良玉卻霎時間,冒出了一身冷汗,未有婚配?可是……她有啊!

世子爺微微一笑,廳堂立時被他笑容照亮。

“下去吧。”

“嗯?”

方郡守一時愣住。

“沒聽見么?主子說,都下去。”世子隨從揮了揮手。

方郡守飛快的看了世子一眼,這是沒相中?不應該吧?剛才那一支舞明明……

小姑娘們已經魚貫而出。

世子爺的目光仍然落在秦良玉的腳脖子上……

“姑娘們這邊請,今晚姑娘們辛苦了,郡守大人準備了席面,犒勞姑娘們。”

小姑娘們被請進旁院兒的花廳里,三大桌的席面已經擺上。

跳了一整天舞,只吃了幾個水果的女孩子們早就餓壞了。

眾人依次落座,卻并不見領舞的方維儀。

她此時正紅著眼睛站在方家主母的院子外頭,肩膀一顫顫的好不可憐。

“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還哭了呢?”方家主母從外院急急回來。

方維儀一頭撲進她懷里,“母親……女兒今日大丟了臉面了,當眾受人羞辱……”

主母蘇氏臉色一黑,“莫哭,誰敢掃我女兒的臉面?是不將我方家放在眼里嗎?”

“就是跳舞的那個叫秦玉兒的丫頭!”方維儀將適才在正廳里的遭遇說了一番。

“她是個什么來歷,這些鄉紳富戶的女兒我大多認識,怎的不記得她?”蘇氏狐疑。

“那必是她沒什么家世,不如叫幾個地痞流氓將她擄去……”

“不可!”蘇氏打斷方維儀的話,“世子爺雖未叫他留下,卻畢竟問了她的姓名……若是日后再想起來,你爹拿不出人交差,他在圣上那里告一狀,你爹這烏紗帽都……”

“那就叫女兒忍受這樣的羞辱么?大庭廣眾,世子竟問的是她,而我……”方維儀捂著臉,好似羞臊的抬不起頭來。

蘇氏的眼睛微微瞇起,“阿娘何曾說就這樣算了?地痞流氓不行,但是……”

###第6章

秦良玉正在花廳里和眾小姑娘們一起用飯。

忽然有個小丫鬟來到她身邊,在她耳畔耳語道:“姑娘,主子有賞,請您前往。”

秦良玉微微一愣,起身和那丫鬟一起離開花廳。

“是郡守大人有賞么?”來到花廳外頭,秦良玉小心問道。

小丫鬟微微一笑,“您隨我來就知道了,主子說,姑娘剛才一舞,著實叫人驚艷!雖不是領舞,卻比領舞的方大小姐更叫人印象深刻。”

那小丫鬟走在前頭,腳步急匆匆的,見她在后頭磨蹭,便直接拽住她的手,“快著些,主子正等著呢,也是你運氣好,待會兒記得謝恩……”

秦良玉看著眼前的路,似乎正是適才她們從正廳離開的那條,心下略略安定,卻忽見丫鬟帶著她拐到了一旁假山后頭。

廊下的燈光照不到假山后頭,月光清淡,這里看起來影影綽綽的。

她正要開口詢問,便聽得一男子嬉笑的聲音,“你若敢騙爺,看爺怎么削你!”

“楊二爺,玉兒姑娘在這兒呢!”丫鬟猛的退了秦良玉一把,轉身便走了。

秦良玉想跑,卻已經來不及。

一個男人帶著酒香的懷抱,立即將她箍的緊緊的。

帶著熱氣的呼吸,撲在她的臉上,頸間。

“放手!不然我要叫人了!”秦良玉沉聲道。

楊二爺呵呵一笑,“你叫?爺看上你,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

聽聞這驕橫的口氣,秦良玉心下一轉,忙換了語氣,“承蒙楊二爺賞識,只是楊二爺這般尊貴的人,卻要在這般粗陋之地,如野貓野狗一般,實在與爺身份不符呀?”

正將她摟在懷里,上下其手的楊二爺聞言,不由停下了動作。

“說的也是,這附近就有廂房,假山后頭是簡陋了些!”楊二爺呵呵一笑,伸手在她稚嫩細滑的臉上摸了一把。

“全憑楊二爺的意思。”秦良玉垂頭,好似嬌羞。

楊二爺哈哈一笑,拉著她就走。

繞出了假山,視線一下變的開朗。

假山外頭守了個小廝,急忙上前,“楊二爺,您這是要?”

“帶路去廂房,爺怎么能在假山后頭隨隨便便要了姑娘?”

“不行啊二爺!往廂房那邊去,必要經過大路的,路上還有世子爺的隨從呢……”

“爺說行,你說不行,究竟誰是爺啊?”秦良玉低聲咕噥一句,順勢還甩開了楊二爺的手。

楊二爺頓時惱了,“滾開!”

他又拽上秦良玉的手,大步往前走。

小廝在后頭急的跺腳,猛拍了一下大腿,又追上來,“二爺,您走這邊兒,這條路人少!”

眼看脫身的機會就要失之交臂,秦良玉忽然聽聞廊間有腳步聲傳來。

“救命呀!有登徒子調戲良家女了!救命呀——”

小廝大急,伸手就往她臉上呼來。

沉穩矯健的步伐,卻比的他的巴掌更快,“住手——”

一聲冷呵,嚇得那小廝一抖。

秦良玉余光瞟見一巍峨健碩的身影,沒敢細看連忙蹲身行禮,“求大人救我,我乃好人家的女兒,卻被人騙至假山后頭,輕薄調戲……”

說著她還嚶嚶委屈的哭起來。

“哼,我家主子最看不慣恃強凌弱,一個小女子都欺負,算什么男人?”侍衛伸手欲擒楊二爺,“你就是那登徒子?”

一旁的小廝連忙擋在楊二爺跟前,“軍爺,這位是楊家的二公子,楊氏官窯聽說過吧?宮里用的瓷器,都是出自他們家!”

楊二爺立時挺起胸膛,抬高下巴,輕蔑的冷哼一聲。

“別多事,就算世子爺在這兒,也得給楊二爺幾分薄面,軍爺若是善作主張,只怕世子爺也會怪罪軍爺的!”

###第7章

“就算世子爺在這兒,也得給楊二爺幾分薄面,軍爺若是善作主張,只怕世子爺也會怪罪軍爺的!”

秦良玉忐忑的抬頭看那人高馬大的侍衛,瞧他一身緊致勁裝,正是世子爺身邊的隨從。

“你不是剛才跳舞那姑娘么?”他蹙了蹙眉頭。

秦良玉連忙點頭,“正是,求大人救我……”

楊二爺冷哼一聲,“別給自己添麻煩,世子爺若是對她有興趣,剛剛便留下她了。”

廊內安靜了片刻。

卻見那侍衛忽然轉身走了……走……了……

“大人——”秦良玉一陣絕望。

“啪——”的一巴掌。

小廝甩了甩打疼的手,“小小姑娘家,詭詐的心思還不少,也不打聽打聽楊二爺的名頭?”

世子爺的侍衛不見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好似要快些逃避似得。

楊二爺嘖嘖道,“粗魯,好好的美人兒,瞧被你打成什么模樣了?這嬌滴滴的小臉兒……”

他的手撫摸上秦良玉疼的有些木的臉頰上。

“美人兒不聽話,不能打,得叫她記住自己錯了……她不是想搬救兵么?我就在這人來人往的回廊下要了她!看看誰能救她!”

“讓人都看看,待會兒你是如何在爺的身子底下輾轉承歡的!哈哈……”

楊二爺把秦良玉按在廊柱之上。

秦良玉猛地低頭在他肩膀上一口咬下去。

“唉喲——”楊二爺大叫起來。

秦良玉死死咬住,像是不咬下一塊肉來,絕不松口似得。

小廝在一旁對她又踢又打,甚至去掰她的嘴,可她鐵了心,死忍著身上的疼就是不松口。

那侍衛回到正廳里,在世子爺耳邊低語了幾聲。

世子爺微微抬了抬眼,“聽說在座的還有楊氏官窯的少東家?是哪位?”

他一開口,雖聲音不大,可熱鬧的正廳立時安靜下來。

方郡守心頭一緊,四下看去,“連生呢?連生何在?”

“楊二爺好像剛剛出去了?”

“還不快叫他回來?世子爺問到他了!”方郡守急道。

家仆疾跑出去。

“你也去。”世子對隨從點了點頭。

他的隨從腳步不慌不忙,卻比疾跑中的家仆還要快,明顯是有功夫在身。

廊間的楊二爺正鬼哭狼嚎。

忽然就有好些人急急忙忙奔這兒來了。

“世子爺要見您!”方家家仆驚愕的看著廊下情形,顧不得細問,拽開兩人,架起楊連生就往回跑。

秦良玉揉了揉酸痛的下頜,長松了一口氣。

世子爺的隨從頗有興味兒的看著她,“姑娘也一起來吧,世子爺必會為姑娘做主的。”

秦良玉連忙行禮,“多謝大人,多謝世子爺!”

她整理了凌亂的衣裳頭發,跟著那隨從進了正廳的時候,里頭恰傳來一片哄笑之聲。

楊連生正面紅耳赤的跪在地上,向她投來怨毒的目光。

“這么說,你調戲小姑娘不成?反被小姑娘給咬傷了?”居高臨下的世子爺微笑抬眸。

正廳里又是一片嬉笑。

秦良玉抬眼,恰接觸到他幽深如古井深潭般視線。

她渾身如雷擊一般,劇烈一顫,連忙底下頭去,不敢與再他對視。

楊連生窘迫的無地自容。

“按鹿邑的規矩,調戲良家女子,該怎么處罰?”

世子爺的語調不緊不慢,十分悠然。

可在場之人還是覺出了他這話的威嚴,場面肅然一靜。

“回世子爺,依律當重打五十大板。”他身邊隨從說完,見他點頭,立時揚聲道,“來人,備刑具!”

跪在地上的楊連生猛地一驚,“不不,世子爺誤會,我,我……我姨母是宮中的美人兒!我家是御賜的官窯!你不能……不能打我……”

在場之人的心,皆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給捏了起來。眾人屏住呼吸,視線在世子爺和楊連生的臉上徘徊。

世子爺忽而笑了。

他五官生的極好,這般笑起來,直叫滿屋華燈都失了光彩。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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