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略2009(21年廳官、12年村官,朱有志:無論什么崗位千萬不要高高在上)
近日,湖南省長沙市長沙縣首屆社會賢達推選結果出爐,其中開慧村黨支部第一書記朱有志被評為“十佳”社會賢達之一。
出生于1953年的朱有志,還有一個身份是湖南省社會科學院原院長。他擔任廳級干部21年,臨近退休,多次辭謝民辦高校100萬和企業200萬年薪的聘請,“討”了個村官做,擔任開慧村黨支部第一書記。
從廳官變為村官,朱有志一干就是12年。他帶領開慧村從省級貧困村變為“中國美麗鄉村百佳范例”。
廳官退休為何去當村官?當村官有哪些群眾工作法?如何帶領開慧村走向致富之路?近日,朱有志接受了新京報記者專訪。
朱有志
談選擇當村官
“不要一分錢、不要一分地、不要農村戶口,不會在開慧村謀取任何個人利益”
新京報:廳官退休后當村官,這不多見。你當時是如何考慮的?
朱有志:1995年元旦我任湘潭工學院黨委副書記兼副院長,1999年任常德師范學院院長,2001年任湖南省社會科學院院長,2013年卸任院長,繼續擔任省政協常委、文史委副主任,2016年我正式退休,當了21年的廳級干部。
從2009年開始,我兼任長沙縣開慧村黨支部第一書記,一直到現在,我當了12年多的村級干部。這期間的任職經歷有重合。
當了21年的廳級干部,又當了12年的村級干部,這是不多見。很多人稱我為“道德模范”、“好人”、“君子”等等,但我是一名共產黨員。
我當村支部書記,不是為了當君子、當好人、當鄉賢、當鄉村建設的知識分子,而是作為一名共產黨員,作為黨治國理政的一顆“螺絲釘”,作為一名黨的理論工作者,為黨鞏固農村陣地做一點工作,盡一點綿薄之力,盡一個老共產黨員的責任。
朱有志在開慧村
新京報:為什么這么說?
朱有志:我是黨培養的理論工作者,應當為黨做好理論偵察兵、當好前沿理論戰士,對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做一些前瞻性研究。一句話,要為行動而思想。我一直在思考,在全國上下齊心走向城市化、市場化、國際化、信息化,在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行30多年以后,農村怎么辦?在黨治國理政的大格局中,我認為不應該忽視農村這個國家穩定發展的“壓艙石”。于是,2007年,我承擔了國家社會科學重點研究課題“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進程中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研究”。
2008年,我承擔國家重大課題“加強農業基礎地位和確保國家糧食安全戰略研究”,提出要把糧食與石油、貨幣一樣看成國際競爭力的戰略“武器”。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從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看,穩住農業基本盤、守好“三農”基礎是應變局、開新局的“壓艙石”。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思考面對新形勢新任務,應該怎樣占領農村陣地、怎樣守好“三農”壓艙石、怎樣發揮好基層黨組織的戰斗堡壘作用。
退休后,民辦高校以100萬年薪、企業以200萬年薪聘請我,本來我是可以名正言順拿的。但我認為,作為一名老黨員,在黨最需要占領的陣地上,我不去當第一書記未必存在我這樣的人愿意去,但拿高薪的大學校長和企業家,我不去自然有人去。因此,我決意在黨需要而又未必有人自覺去的地方,用燃燒自己的生命、時間、利益的方式向社會表明,我們黨重視“三農”工作、重視集體經濟、重視糧食安全,我們要把“三農”這個治國理政的“壓艙石”緊緊掌握在黨和人民手里。
其實,這也是我做理論研究的一個切入口。理論研究必須聯系實際、深入實際。而研究者還必須要與農民有感情,對農業、農村熟悉。這樣的研究才有力度、有深度、有說服力、有戰斗力。
新京報:為何會選擇開慧村?
朱有志:當時我就想找一個農村工作觀察站,通過躬耕隴畝的實踐來發現農村基層工作的難題和農民的困難,通過更好地解決“三農”問題給黨做好理論參謀工作。2008年,湖南省委在長沙縣召開省委常委擴大會議,吃飯時我就向時任長沙縣委副書記說,我能不能到長沙縣的一個村里任個職。他很高興答應了,并說,我們正在重點發展開慧鎮,那你就到開慧村當村支部第一書記吧。聽到是開慧村,我說,那好!恰好還可以為建設好烈士家鄉盡點綿薄之力!
2009年12月16日,我正式兼任開慧村黨支部第一書記。2013年卸任省社科院院長后,我把自己定位為“開慧村民”,一心一意干起了村官。
新京報:你當初給自己提出了哪些要求?
朱有志:我當時給自己定下了一個原則,就是不要一分錢、不要一分地、不要農村戶口,不會在開慧村謀取任何個人利益。
談農村集體經濟發展
“村干部怎么當?集體經濟怎么發展?是鄉村發展面臨的共同挑戰”
新京報:你剛去開慧村的時候,開慧村面臨哪些發展難題?
朱有志:那時的開慧村,是一片紅色故土,雖然有綠水青山,但卻是省級貧困村、集體經濟“空殼村”。我在長期調研觀察和理論研究中看到,農村發展緩慢源于集體經濟弱、基層黨組織凝聚力戰斗力不強。這個問題開慧村也存在。
新京報:你如何看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
朱有志:農村集體經濟發展在當代中國是一個難題,也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前些年,村黨支部書記面臨的是眼前無山、腳下無地、身邊無人、袋中無錢的窘況。村支部找不到人、興不了業、干不成事,沒有凝聚力、號召力、戰斗力,老百姓怎么會聽你的呢?村支部的作用被虛化、弱化、邊緣化的現象非常嚴重。此外,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極少數村的山林、房產、學校等在幾十年前就租給個人或單位,沒有什么集體資產,農村集體經濟發展非常困難。
村干部怎么當?集體經濟怎么發展?是鄉村發展面臨的共同挑戰。這些年,開慧村走出了一條路徑,我總結為“激活紅色‘三資’,壯大新型‘三資’”。
新京報:可以詳細介紹嗎?
朱有志:紅色“三資”是指紅色資源、資產、資金;而新型“三資”,指資本、資金、資格。
從黨的工作視角看,由于社會主義農村集體所有制的建立,盡管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但仍然是集體所有,是公有制的。因此,山、水、田、地等自然資源都是紅色自然資源,而房產等就是紅色資產,黨和政府撥給農村建設的資金就是紅色資金。這些紅色資源、資產、資金一經激活,作為村黨組織帶領群眾用來走向市場,就成了新型資本,在市場中增值的資金就是集體經濟,即新型資金。資金多了集體經濟就多了,黨組織領導農村、服務農民的資格就更強了。
這些年來,我們將開慧村的山、水、田、房、土地等資源,通過置換、流轉、引入資本等方式激活;把原老村部、廢舊的房子等資產變身為村小學、幼兒園、加工廠等;將上級撥付的各類資金集中起來辦大事,比如修路、修渠、完善公共基礎設施等。
在這一過程中,村支部同志是身體力行的實踐者。激活后的紅色“三資”就是我們村的資本,我們將其導入市場,比如幼兒園的租金、土地流轉的分紅等,將其轉化為村集體資金。集體資金壯大了,黨組織引導農民的資格也就增強了。
我們開慧村通過這些辦法破解了集體經濟薄弱的窘境。5年來,新建道路3.8公里、“白改黑”20多公里,家家戶戶通上水泥路;河流治理、“廁所革命”、垃圾分類、“美麗屋場”創建、“五零”村建設等也如火如荼,開慧村開啟綠色發展蝶變之旅。現在開慧村每年的集體經濟已經突破了100萬元。2020年疫情期間,我們發出捐款號召,不到3天全村捐款達到26萬余元。開慧村黨組織的戰斗力、號召力、凝聚力顯著增強。
談傳承開慧精神
“把開慧精神提煉出來,教育干部、教育群眾”
新京報:開慧村在基層黨建方面,探索了哪些經驗?
朱有志:我把開慧村的經驗總結為5個“于”,不斷夯實黨建基礎:
一是勇于舉旗幟,舉馬列主義的旗幟、共產黨的旗幟和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旗幟,學習領袖原著,傳承開慧精神。
二是敢于亮牌子,號召黨員在“線上”、家庭、外面、節日慶典和義務勞動中主動亮出黨員身份,發揮先鋒模范作用。
三是勤于闖路子,探索“企業—黨支部—村民”組織聯動機制和“紅色資源—紅色資產—紅色資金—新型資本—新型資金—新型資格”的集體經濟生發機制和路徑走向。
四是樂于登門子,通過黨員聯戶、上門服務等方式,打通服務群眾最后100米;每戶群眾必須有黨員聯系,把黨的領導通過“雙向四層聯動體系”建構的方式固定下來。
五是精于做框子,用黨規黨紀和村規民約教育管理村里的黨員干部群眾,尤其是抓實黨小組學習的“排、催、查、報、評”五字要求,抓嚴對黨員干部的“四不”要求,不拿村民一包煙、不吃村民一頓飯、不貪集體一分錢、不厚自己一親友。
雖然做了很多工作,但我們距離“傳承紅色基因、建好烈士家鄉、弘揚開慧精神、率先振興鄉村”的目標,還差很遠。
新京報:開慧村是如何傳承開慧精神的?
朱有志:我們都知道開慧村是革命先烈楊開慧同志故里,但以前是沒有提煉“開慧精神”的。我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開慧精神提煉出來,即“忠于信仰的革命精神、勤于學習的科學精神、樂于助人的利他精神、敢于開拓的拼搏精神、勇于犧牲的奉獻精神。”這些精神在楊開慧同志短暫的一生中都能找到依據。用這五大精神來教育干部、教育群眾。
我們先后組織專家編寫出版了《楊開慧》《楊昌濟》,將所學所思所悟編成《開慧村語》,推出開慧村村歌《村民最聽黨的話》,被村民廣泛傳唱。每年舉辦一次開慧母愛文化藝術節,在春節、清明節、楊開慧同志誕辰紀念日等,組織村全體黨員去集體拜謁,號召村民組長帶領群眾、兒女及孫輩參加。開慧村還與韶山村結成兄弟村,黨支部在每年12月26日去韶山拜謁毛主席。學校從幼兒園開始,要開設課程學習開慧精神,從小傳承紅色基因。總之,我們通過各種渠道宣傳開慧精神。
談群眾工作法
“要放得下架子、彎得下腰子、挽得起袖子、邁得開步子、掙得了票子”
新京報:當過廳官后又去當村官,與其他村支書有哪些不一樣的地方?
朱有志:原來我在大學和社科院工作時,領導的是知識分子,我是評教授的教授、管教授的教授;現在領導和服務的對象是農民。由于文化差異和經濟結構等原因,農民有些話聽不懂、聽懂了做不來、做來了做不好、做好了最后沒效益。當了廳官又當村支書,有人開玩笑說我,能說洋話(英語)、會讀古文、敢打官腔(作報告)、愛講土話。當村第一支書,我和農民一起下地、一起插秧、一起打稻、一起修路、一起架橋,一起流汗、一起流淚,真正和村民有了感情。
跟農民在一起工作生活,他們厭惡的是你看不起他,煩你擺知識分子的架子。這就要求我和他們一樣去干農活,要放得下架子、彎得下腰子、挽得起袖子、邁得開步子、掙得了票子。如果你高高在上,農民也瞧不上你。要通過修路架橋、插秧打稻等各種活動,跟他們一起流汗,真正融入他們。
新京報:你還和村民一起下跪,是什么事情?
朱有志:我們這里有一個習俗,八九十歲老人去世了,去拜祭的人要下跪。我去了之后,放下架子,他們的子孫下跪,我也下跪。尊重農民,他們對你的信任感就不一樣。
有一次我們在檢查新村部大樓的工程建設,正在二層樓上,突然天下大雨,我趕緊往樓下走!此時,一個不認識的小伙子撐過來一把傘。我問他貴姓,他說,“朱院長,我爺爺去世時,您老人家去下跪了。”這件事令我很感動。有一次,一位領導讓我談農村的感受,我講起了此事,那位領導說,“你真誠地為他爺爺下跪,他就主動地為你送傘!”
新京報:在工作中會挨罵受氣嗎?你會怎么辦?
朱有志:以前這種情況有過,現在沒有了。我舉一個例子,有次我們村正在舉辦“村民最聽黨的話”演講會,有位村民剛從外地回來,因為一件瑣事把村部的桌子給掀了。我們既不能打他、也不能罵他,只能找一個熟悉他的人把他拉到一旁詳細解釋。當時有我帶的幾個博士生在旁,他們也哭笑不得,知道了我在農村工作的復雜和難處。
2014年,我主導“開慧大道”立項。開工時,有些村民不理解,不僅反對還罵人,甚至有人背地里說“滾出開慧村!”但我繼續為開慧大道的修建在省、市、縣、鄉、村來回跑,四處籌措資金,號召大家克服困難,實施自籌、自建、自用、自管,做了大量群眾工作。
2017年,長度3.8公里,連通開慧鎮與弼時鎮,打造楊開慧紀念館、任弼時故居、繆伯英故居“三點一線”跨區域紅色旅游干線的開慧大道開慧段正式通車。道路的拉通,方便了村民的日常出行,為發展紅色旅游打通了交通“命脈”,來開慧村旅游觀光的人越來越多,更為招商引資奠定了堅實基礎。
老百姓找麻煩有很多原因。有些是因為我們工作沒有做好,村干部與農民之間感情疏遠了,該解決的問題沒有解決,農民憋了一肚子氣。村干部缺乏與農民的交往、交流、交心、交談,這就要理解、關心農民,找到我們工作的差距。
說實話,現在很多農村缺乏村干部與農民之間的溝通機制。我們探索了一種方法就是把村里的老黨員、老干部充分利用起來,他們是一支重要力量。老黨員對黨有感情、對村民有感情,對政策熟悉、對村民熟悉,有工作經驗。同時,他們是長輩,也會受到尊重。遇到難題,連續上門去做工作,農民都是通情達理的,他們最后都會很配合。
干部聯系群眾,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找到干部與群眾之間的“連接點”。通過修路架橋、插秧打稻等方式交流感情,互相理解各自的難處。我們需要構建干部與群眾交流思想、解決矛盾、加深感情的工作機制。
新京報:作為老黨員,與年輕村干部是如何交流磨合的?
朱有志:我會教育他們工作方法。今天的村干部不是農民干部,而是農村干部,他們有知識有文化,需要加強理論學習,用理論武裝頭腦。每周六,我們開工作例會,研究、討論工作,還學習黨的理論知識、方針政策,風雨無阻。
有的干部會說,我們已經干得很好了。我說,你是開慧村的干部,就要比別人要求嚴一些、標準高一些。不要說過去怎么干的,要面對鄉村振興戰略,想想未來怎么辦。我對年輕村干部提要求,同時要關心關愛年輕村干部,教育引導他們想辦法做好群眾工作。有時,我笑著說,“你們干得比別人好得多,但離黨的要求差得遠!”
朱有志與村民在田間交流
談堅持
“不是因為我的境界高,而是我對黨的感情深,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情感”
新京報:看報道說你曾患食道癌。這些年是如何堅持下來的?
朱有志:我們這一代人,長在紅旗下,我的學術生命、我的政治生命都是共產黨培育的。我的父母都是文盲,從小家里很窮。如果沒有共產黨,我上不了大學,當不了省社科院院長。1985年,我患上了食道癌,是黨組織出的錢給了各方面的條件給我治療,挽救了我的自然生命。
所以我說,我的學術生命、政治生命、自然生命都是黨培育的、給予的、挽救的。我的“命”是和我們的黨連在一起,我對黨有著特殊的、真摯的感情。我退休婉拒了高薪聘請來做村官,不是因為我的境界高,而是我對黨的感情深,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情感。這不是講官話,我也無須講官話。我想用燃燒生命和生命中的時間和精力的方式,讓人們在光亮中看到一個老黨員對黨的絕對忠誠。
新京報:你曾告誡年輕人要“享受煎熬”,為什么?
朱有志:現在我們的很多目標還達不到。比如鄉村振興需要30年來完成,我們完成這一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就要求我們要鉚定目標、克服困難、享受煎熬、堅定不移、理直氣壯、勇往直前。
新京報:對比村官與廳官,你更喜歡那段經歷?
朱有志:無論是廳官還是村官,我都感受到了社會的溫暖、集體的溫暖、黨的溫暖。這些年我能做點事情,說明我還有用,黨和人民還需要我。
官當多大才算大啊?!之前當大官,現在當小官,在不同階段做不同的事情,只要不是為自己的私利而是為黨、為百姓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就很幸福。
無論在什么崗位,千萬不要高高在上,把自己當做官,這樣你會很痛苦。始終要把自己當“戰士”、做黨的“螺絲釘”、做普通一“兵”。
新京報:你今年70歲了,還會繼續干下去嗎?
朱有志:這個問題,不止一個記者問過啦!我曾經說過,作為烈士家鄉,開慧村的發展離黨中央提出的“五大振興”戰略目標還差得遠,現在我雖然年紀大了,但身體還好,只要黨和人民需要,我就繼續干下去!
新京報記者 何強 校對 吳興發
圖片來源:長沙縣委宣傳部供圖